返回第22章 情丝如乱麻(2 / 2)敕令首页

闻言,符瑶轻轻轻叹一声,方才的嬉闹顽劣尽数散去,语气染上几分淡淡的疲惫与倦怠:“我是真的厌倦了朝堂江湖的勾心斗角、尔虞我诈,日日纷争不休,人心叵测,只盼能寻一处安稳之地,平淡度日,无忧无虑。”

少女听她语气落寞,忽然眼前一亮,想起一桩隐秘趣事,连忙俯身凑近她耳边,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开口:“我跟你说个旁人不知的秘密,你绝对想不到——你那看似清冷寡言、不近人情的独孤长庚,私下里竟是个心肠极软的善人。”

“前些日子京城闹流民,无数贫苦百姓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,流离失所。他趁着深夜街巷无人,独自悄悄上街,匿名给穷苦百姓送银送粮、接济流民,半分声张都无,默默行善,藏得极深,半点不让外人知晓。”

符瑶闻言微微一怔,眼底满是意外与动容,心头暖意翻涌,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,轻声感慨:“真是没看出来。外表冷冰冰、疏离淡漠,不谙人情世故,骨子里却是心怀善意、温润赤诚的正人君子。”

闺中水雾温柔,沉香袅袅,气氛愈发松弛亲昵。少女犹豫片刻,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八卦好奇,再次凑近符瑶耳畔,气息轻柔,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,轻声追问:“对了瑶瑶,我悄悄问你私房话——他日日与你独处相伴,守着你护着你,手脚可还老实?有没有趁着无人之时,偷偷轻薄你、占你分毫便宜?”

这话一出,符瑶瞬间眉眼一凛,立刻摆出一副坦荡强势、义愤填膺的模样,脊背微微挺直,语气掷地有声、底气十足:“他若是敢这般轻薄无状、逾矩放肆,我早就一拳将他打飞,绝不轻饶!”

话音清脆利落,带着她一贯的飒爽桀骜,半点不含糊。

可不过转瞬之间,方才的强势凌厉尽数消散。她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雪山石洞的朝夕温存——他耗尽本源为她疗伤、彻夜不眠悉心照料、笨拙温柔地为她擦拭身子、寒冬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取暖的模样。

那些肌肤相贴的温热、小心翼翼的呵护、毫无保留的偏爱,一幕幕清晰浮现心头。

温热泉水波光粼粼,映得她脸颊绯红滚烫,耳根彻底染透红霞。符瑶垂眸望着脚下澄澈流动的泉水,长睫轻轻颤动,心底的倔强与傲娇悄悄瓦解,音量压得极低,细若蚊蚋,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涩与心动,小声喃喃嘀咕:

“……其实,若是他的话,这般亲近温存,好像、也没什么不好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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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隍庙诡戏,野僧稚女

暮秋朔风萧瑟,卷着枯败的梧桐碎叶与微凉尘土,横扫整座郡城老街。时日近寒,天光总是灰蒙蒙的,压得极低,将整条街巷衬得阴郁沉冷。城南城隍庙独处老街深巷,早已没了往日香火鼎盛的模样,门庭寥落,香火断绝多年。

庙身朱漆大门斑驳剥落,露出底下暗沉的原木肌理,檐角悬挂的铜铃锈迹厚覆,铃口堵满枯枝蛛网。每逢风起,铜铃便晃出几声嘶哑滞涩的闷响,断断续续,落在空寂街巷里,平添几分阴森荒寂。沿街青石路面坑洼不平,浅浅积着一层冷灰,往来百姓皆步履匆匆,无人敢在庙前多做停留,隐隐畏惧此地攒下的阴晦气场。

庙前空旷的石坪上,平铺着一张泛黄发脆的老旧芦席,席边抽丝磨损,沾着常年累积的泥垢,粗糙破败。席心挺挺躺着一道人影,被一块厚重的漂白粗布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罩住,布面紧绷平整,不见半点起伏动静,远远望去,俨然一具夭折早逝、无人收殓的孩童尸身,死寂沉沉。

芦席旁,跪着一个形貌狼狈的胖妇人。她发髻散乱灰白,几根枯发胡乱挽着,身上粗布衣衫层层打满补丁,褪色发白,沾满尘土草屑,看着穷困潦倒。她双膝死死抵着冰凉青石,整个人伏在席边,双手不停拍打着地面,哭声撕心裂肺,凄厉苍凉,回荡在空旷的庙前坪地。

“我的苦命娃啊!你才十几年纪,清清白白活一场,怎么就早早走了!”

“丢下我这孤老婆子无依无靠,往后寒来暑往,我一个人可怎么熬啊!”

哭声痛彻心扉,字字悲戚,眉眼间红肿含泪,演得情真意切,极具感染力。过往赶集归来、沿街赶路的行人见状,无不心生恻隐,纷纷驻足叹息。世人皆当她是痛失爱子的可怜妇人,不忍看她绝境无依,纷纷抬手摸出腰间铜板,轻轻投入席边那只豁口卷边的粗陶破碗中。

铜钱坠落碗底,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响,一枚枚层层堆叠,不过半柱香的时辰,原本空空如也的破碗便被塞得满满当当,沉甸甸的压着碗底,泛着微凉的金属光泽。

夕阳彻底沉落西山,暮色浓稠如墨,缓缓吞没天地间最后一点光亮。郡城街巷次第熄灯闭户,白日的喧嚣烟火尽数褪去,长街空空荡荡,车马绝迹,行人散尽,只剩穿巷晚风呜呜呼啸,卷着枯叶来回打转。

整座城池彻底陷入死寂,静谧得连虫鸣都彻底消歇,唯有城隍庙的阴冷风,丝丝缕缕萦绕不散。

就在这无人窥探的沉沉暗夜里,那具整日僵卧不动、被白布封存的“尸身”,忽然有了动静。

布下人影缓缓挺身坐起,动作轻缓流畅,没有半分死人该有的僵硬滞涩,反倒透着几分慵懒倦怠。少年抬手随手撩开罩头的白布,乌发微乱,眉眼清亮淡漠,眼底无半分悲戚死寂,只剩终日演戏的倦怠与戏谑,静静望着空荡的长街。

一旁跪地哭丧整日的胖妇人,早已褪去满脸悲容。她抬手随意抹净脸颊泪痕,方才痛不欲生的模样荡然无存,眉眼间只剩市井油滑的世故。她蹲身端起那只满载铜钱的陶碗,指尖捏着一束粗糙麻绳,垂首低头,耐心将零散铜钱逐一穿串,动作熟练麻利,显然早已熟稔这套骗人生计。

少年侧首看着她忙碌的模样,语气清淡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:“大和尚,今日装丧骗哭一城百姓,赚了多少油水?”

没错,这看似贫苦的胖妇人,实则是个乔装改扮的胖和尚。他头也未抬,眼皮耷拉着,专注细数手中铜钱,嗓音粗钝浑厚,带着几分敷衍的慵懒:“没多少。城中百姓本就清贫,一日奔波,堪堪换几壶浊酒、两斤熟肉,勉强糊口。”

待最后一枚铜钱穿妥,他攥紧沉甸甸的钱串,抬眼淡淡扫过少年,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,是常年拿捏旁人的强势:“明日换去城西闹市摆摊,轮到你躺席装尸、我来敛钱。你记得好好哭丧,别偷懒敷衍、忘词糊弄,坏了咱们的生计。”

少年早已习惯这般轮换把戏,心性淡然,轻轻颔首应声:“知道了。”

一夜霜风掠过,转瞬天光破晓。

次日清晨,曦光微亮,城西街市早早开市。这里是郡城最繁盛的地界,商铺林立,摊贩连片,人声鼎沸,车马穿梭不息,烟火喧嚣,远比清冷的城隍庙前热闹数倍,最是容易博取路人同情、骗取施舍。

街口闹市依旧铺着那张陈旧芦席,白布覆身,依旧是昨日一模一样的骗人戏码。只是今日,跪地哭丧的人换了模样。

符瑶散着一头乌黑长发,刻意揉得凌乱不堪,身上素色衣衫沾了尘土,扯得松垮单薄,看着孤苦无依、分外可怜。她双膝跪地,脊背微微蜷颤,抬眸瞬间便蓄满满眼泪水,一声悲恸哭喊破空而出,音色凄婉柔弱,比昨日胖和尚的粗粝哭声更显楚楚可怜,极易戳中人心:“啊!我的亲娘啊!你怎么就这般撒手而去了!”

“你一走,世间只剩我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,往后风雨飘摇,我可怎么活下去啊!”

哭声婉转悲切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吵不躁,却满是绝望孤苦,引得往来路人纷纷驻足侧目,心生怜悯。席边的粗陶破碗依旧空空荡荡,静静等候路人施舍。

街角背光的巷子里,胖和尚缩着肥胖的身子,装作闲散路人,悄悄探出头,肥厚手掌偷偷掀开一角白布,见碗中尚无半点进项,眼底掠过不耐,压低声音粗声催促:“死丫头,力道太弱,哭的一点不真切!再大声些,哭得越惨,路人越心软,施舍才会多!”

符瑶不敢违逆,也知晓今日收成关乎两人一日吃食开销,连忙深吸一口气,攒足气力,拔高声调,凄楚的哭喊一遍遍响彻繁华长街:“苍天无眼,夺我至亲!我这般孤苦,命何其薄啊!”

她眉眼泛红,肩头微微颤抖,泪水簌簌滑落,模样可怜至极。来往商贾、市井百姓见了,无不心生恻隐,纷纷驻足掏钱,铜钱入碗的叮当声接连不断,不绝于耳。

旁人皆以为这是一对落难无依、相依为命的师徒,只当和尚是慈悲护着孤女,无人知晓,眼前这身披僧衣的出家人,根本无半分佛门清净心性。他酒色财气样样沾染,吃喝嫖赌无一不精,六根尽染尘俗,戒律全然不守,一身劣迹斑斑,心性贪鄙又阴诡。

日暮西斜,街市人流渐渐散尽,破碗早已被铜钱堆满,沉甸甸的压手。符瑶嗓子哭得沙哑干涩,喉头阵阵发疼,眼底的泪光尚未褪去,满脸疲惫倦色。她拽住胖和尚宽大的僧袖,褪去方才的悲戚模样,露出少女本该有的娇憨执拗,小声撒娇耍赖:“大和尚,今日收成这么好,明日我不演了,再也不跪在街上哭丧了!我要吃糖葫芦,要酸甜通红的果糖葫芦!”

胖和尚一手拎着沉甸甸的钱串,一手摩挲着圆滚滚的肚皮,脸上挂着油腻慵懒的笑意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藏着一丝捉摸不透的阴翳。他低头望着闹脾气的少女,忽然漫不经心开口,语气轻飘飘的,却透着刺骨的诡异与残忍:“你可知,你幼时为何格外乖顺,从不哭闹难缠?”

符瑶微微一怔,仰头懵懂望着他,眼底满是好奇,暂时忘了糖葫芦的执念:“为什么?我小时候很听话吗?”

“你幼时恰恰相反。”胖和尚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,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,“你襁褓之时,哭闹不止,日夜不休,任谁哄劝都无用,吵得人心烦意乱,无人能治。”

他眯起浑浊的双眼,眸光幽深晦暗,嘴角笑意愈发诡异:“那年寒冬,你饿极发狂,哭得几乎闭气。我一时无奈,随手喂了你一口人肉。谁曾想,你吃完之后,当即破涕为笑,自此安稳乖巧,再也不曾肆意哭闹。”

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,瞬间冻住了符瑶所有的情绪。她浑身骤然僵硬,背脊窜起一层细密寒意,四肢百骸都透着发凉。方才的娇憨、委屈、希冀尽数消散,眼底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骇然,怔怔立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她嘴唇微微哆嗦,声音发颤,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惶恐:“真……真的假的?你别故意骗我、吓唬我。”

胖和尚垂眸睨着她,笑意浑浊莫测,语气半真半假,带着十足的威慑与拿捏:“你往后乖乖听话、好好做事,这话便是假的。若是敢叛逆偷懒、肆意任性,那便是真的。”

寥寥数语,软硬兼施,彻底攥住了少女的心性。符瑶心头紧绷,莫名生出几分畏惧,连忙收敛所有小脾气,不敢再肆意耍赖。可心底的疑惑与芥蒂愈发深重,她盯着眼前不守清规、心性诡秘的和尚,忍不住轻声追问:“你到底是不是少林寺出身的僧人?为何半点佛门规矩都不守,一点出家人的样子都没有?”

胖和尚闻言,脸上的戏谑笑意尽数收敛。他抬眼望向远方层叠起伏的青黑山峦,暮色残阳落在他肥硕的侧脸上,镀上一层冷淡的光影,语气平淡却异常笃定,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归途与执念:“佛门派系,不必多问。你只需好好跟着我便是。待到抵达五台山那日,咱们师徒,就算是真正到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