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景京城,残阳沉落,暮色吞尽最后一缕余晖。
这座屹立百年的帝京,早已是风雨飘摇的残局。
街巷断壁连绵,残砖碎瓦堆积如山,昔日车水马龙的御道荒草丛生,皇城朱墙斑驳剥落,处处是王朝倾覆的破败萧瑟。
唯有深埋地底的千年龙气,未随国运彻底消散,依旧盘亘在皇城地脉深处,蛰伏暗流,静待异变。
骤然间,大地轰鸣震颤,整座皇城地脉逆冲!
原本扎根黄土、稳沉千载的皇宫建筑群,竟挣脱了地脉桎梏,层层拔地而起。
重檐殿宇、鎏金宫阙、九曲回廊、高台凤阁次第升空,陈旧的琉璃瓦面,在暗沉天光下泛着微弱的金瑞残光,朱红宫墙悬浮半空,流云穿檐、长风绕阙,整座皇城脱离凡尘大地,凌空悬于暮色穹苍之间。
浮空仙宫层层叠叠,气势巍峨缥缈,上接黑云,下临残城,宛如九天遗落人间的宫阙仙府,俯瞰着满目疮痍的破败红尘。
街巷间逃窜的流民、滞留的老旧宫人、来不及出逃的低阶百官,尽数僵在原地,纷纷仰头凝望天穹神迹,人人瞳孔震颤,心神俱裂。
有人嘴唇哆嗦,呆呆望着那片悬空盛景,下意识喃喃长叹,字句间满是惶恐与难以置信……
“好一个天上宫阙……王朝将倾,皇城飞升,此兆究竟是神迹,还是灭世凶兆?”
乱世倾颓,国祚将绝。本该随王朝一同湮灭归尘的皇城,竟逆势腾空、现世异象,诡异磅礴的景象压得整座京城死寂无声,一股末日降临的压抑感,悄然笼罩四野八荒。
漫天浮空殿宇的残破檐角瓦脊之上,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倏然掠动,打破了天地死寂。
那是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,身形枯瘦佝偻,破旧麻衣打满补丁,步履却轻盈得近乎超脱凡俗。
他足尖轻点崩塌的残垣断壁、碎裂琉璃,身形接连腾跃蹦跶,起落如风、踏瓦无痕,辗转穿梭在一座座浮空楼宇的屋脊檐角之间。
几番轻灵起落,他便稳稳登临整片浮空皇城的最高殿顶,立于九重飞檐之巅,孤身俯瞰下方残破京城万里残墟。
半空云层翻涌,罡风猎猎卷动,吹得云海层层翻涌。
不远处暗沉云气深处,一道挺拔身影静静伫立。
那人一身黑袍广袖,衣料厚重凝练,被高空罡风吹得烈烈翻飞,满头雪白长发垂落肩头,衬得面容苍老沟壑纵横,一双眼眸却锐利如寒刃锋芒,穿透层层云雾,死死盯住殿顶的老乞丐。
他缓声开口,嗓音沙哑低沉,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,又藏着针锋相对的戏谑与冷冽:“跨洲远游,辗转寒烟洲,老小子,你一把年纪,倒是挺能蹦跶。”
话音未落,脚下大地轰然巨震!
大景京城四方地底,水脉尽数暴走!
四道粗壮如山柱的水龙卷破土冲天,裹挟着漫天泥水、断砖碎瓦、扬尘枯枝,盘旋暴涨、逆势升空,携着摧枯拉朽的滔天水势,从东南西北四方封锁空域,齐齐朝着殿顶的瘦小身影轰杀而去,封死所有闪避退路,声势骇人至极。
云端黑袍白发老者神色漠然,无半分波澜,显然早已蓄势待发。
他不闪不避,抬手横空,一拳径直轰出。
没有花哨繁复的招式,唯有纯粹凝练、磅礴浩瀚的肉身罡气轰然炸开。
雄浑拳劲碾碎漫天水流,撕裂半空水汽,四道足以淹没街巷、冲垮城墙的水龙卷应声崩碎,化作漫天倾盆雨幕,哗啦啦洒落皇城废墟,水雾氤氲,笼罩半空。
破开水法的刹那,老者脚下骤然发力,双腿重重蹬在身旁一块悬空的坚硬石壁之上。
轰隆—声。
坚硬青石石壁瞬间崩裂,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整块岩壁,碎石石屑漫天飞溅,虚空剧烈震颤。
借着这股极致爆发力,黑袍老者身形如离弦之箭,化作一道漆黑残影,破空掠过长空,瞬息横跨数十丈云海,直逼殿顶。
天地气机彻底紊乱失衡,原本暗沉的暮色天空,转瞬被浓如墨汁的乌云彻底遮蔽。
黑云压城、罡风怒啸,云层深处隐隐蛰伏滚动着细碎雷光,明暗闪烁,整片天地昏暗压抑,末日之势铺天盖地,笼罩整座京城。
漫天乌云翻涌翻腾之间,黑袍老者的身形骤然暴涨蜕变。
凡人皮囊寸寸撑开、层层褪去,黑袍轰然崩裂翻飞,无尽漆黑黑雾席卷长空、遮蔽天日。
一头身躯绵延千丈、鳞甲森森的黑鳞蛟龙,终于展露真身,盘踞云海之间。
漆黑龙鳞层层叠叠,肌理致密坚硬,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冰冷幽邃的金属光泽。
峥嵘龙角刺破云层,锋利可怖;百丈龙须随风飘荡,灵动凌厉;
硕大龙瞳漆黑冰冷,盛满暴戾与贪婪,冷冷俯瞰下方人间。
浩荡磅礴的龙威铺天盖地碾压而下,压得整座京城风声凝滞、尘土落定、万物死寂。
这便是蛰伏大景帝都百年的妖蛟。
它潜心隐匿朝堂地脉,暗中窃取大景百年国运,吞噬王朝龙气,以凡尘帝运滋养妖身,隐忍蛰伏从不张扬,所求的便是借一国龙气破境,一朝化龙、破壁飞升,超脱凡界桎梏。
今日皇城异变、地脉松动,便是它等待百年的破局之机。
九重殿顶之上,老乞丐依旧孤身伫立,瘦小佝偻的身形在庞然龙影面前,渺小得宛若尘埃。
可他脊背未弯、心神未乱,眼底无半分怯意。
他将枯瘦手掌藏在破旧衣袍怀中,身躯微微震颤,体内功法全速运转,浑厚精纯的内力奔涌周身,经脉尽数鼓荡开张。
天地间游离的云雾、罡风、灵气,尽数被他掌心气机牵引,源源不断汇聚而来,在掌心盘旋凝聚、压缩凝练,风云归一、罡气蛰伏,默默酝酿着足以撼龙破海的惊天一击。
在他心底,早已了然通透:此蛟蛰伏百年,窃国养运,根基深厚、气运驳杂,绝非寻常山野妖邪可比。
今日若是放任其脱身,待它彻底炼化大景龙气,必定祸乱整片寒烟洲,再无人能制衡。
“吼——!!”
一声震彻八荒、撕裂云层的雄浑龙啸炸响长空!
千丈黑鳞老蛟凶性彻底迸发,巨口大张,森白獠牙交错可怖,满口漆黑戾气翻涌沸腾,裹挟滔天杀伐与磅礴龙威,庞大龙躯横压长空,径直朝着殿顶的老乞丐猛扑而下,欲将这拦路之人活活咬碎、吞入腹中,扫清飞升路上的最后阻碍。
面对遮天蔽日的庞然龙躯与必死之势,老乞丐神色淡然,心境澄澈无波。
下一瞬,他骤然抬掌、轰然推出!
掌心凝聚的云雾罡气瞬间爆发,风云剧烈撕扯翻滚,天地气机疯狂汇聚,竟在他掌心凝出一头栩栩如生、威势滔天的真气龙头。
龙目圆睁、龙角峥嵘、龙须飞扬,凛然龙威浩荡四方,气场竟丝毫不输千年真身妖蛟!
“昂——!!”
又是一声撼天动地的龙啸冲天而起!
掌法凝聚的真气龙头,与黑鳞妖蛟的千年真身,于万丈高空轰然相撞!
嘭——!!
两声龙啸交织碰撞,巨响宛若九天惊雷炸裂长空,百里山河剧烈震颤,浮空皇城猛烈摇晃,殿宇琉璃瓦当簌簌坠落、纷纷碎裂。
两股至强龙力疯狂对冲、碾压、撕扯,狂暴气浪席卷四方,狂风卷着碎石水雾横扫整座皇城废墟,烟尘漫天、天地动荡。
滚滚烟尘滔天而起,彻底笼罩整片皇城上空,遮蔽天光、封锁视野。
乱局交锋之际,老乞丐身形灵巧绝伦,借着气浪缓冲顺势腾挪翻身,稳稳落在老蛟硕大的头颅顶端。
不待妖蛟挣扎反扑、调动妖力,他蓄势已久的手掌携万钧之力,自上而下,重重狠狠拍在蛟首天灵盖!
轰隆!!
闷雷炸响、地动天摇!
漫天烟尘瞬间轰然爆开,浓密白雾席卷整座皇城广场,将残垣断壁尽数笼罩。
下方皇城大殿广场的青石地砖,瞬间被磅礴余劲震得蛛网碎裂,细密裂纹纵横交错,深深嵌进坚硬石层,满目狼藉、触目惊心。
良久,激荡的风声缓缓平息,漫天烟尘慢慢沉降落地。
衣衫破旧的老乞丐缓缓站直佝偻身躯,立于满目狼藉的广场中央,气息沉稳悠长,衣衫虽染尘土,风骨却愈发超然,周身无半分狼狈,尽显大宗师沉稳气度。
不远处,一道佝偻黑影缓缓蠕动、挣扎起身。
漫天黑雾收敛回笼,狰狞的千丈蛟形虚影尽数敛去,妖蛟褪去真身,化作一名面色惨白、身形佝偻的中年男子。
他发丝凌乱、气息紊乱,胸口剧烈起伏,浑身经脉震荡不休,体表残留着无数细碎鳞甲裂痕,显然在方才一击之下身受重创、道行大损。
老乞丐抬眸瞥他一眼,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戏谑,语气带着几分讶异:“哟?结结实实挨了我一记降龙掌,还能稳住身形站起来,倒是我小瞧你这窃国妖蛟了。”
中年男子面色阴沉如水,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忌惮、不甘与惊惧,死死盯着眼前看似落魄的老乞丐,嗓音沙哑干涩,字字沉重:“旁人或许不识你的根底,混迹江湖百年无人看破,但我……一清二楚。”
他死死攥紧双拳,周身残余妖力微微震颤,一字一顿,笃定辨认:“掌凝龙头,气御龙威,专克龙属妖邪、可镇国运邪气!这套掌法,是绝迹世间千年的——降龙掌!”
老乞丐负手而立,抬眸望向依旧暗沉的漫天乌云,语气清淡淡然,缓缓道出这门绝世武学的渊源传承:“此掌法上古初成,共计三十六式,包罗万象、刚猛无匹。后经数位圣人推演精改,删繁就简、去芜存菁,缩为一十八式。岁月流转、大道更迭,世间道统残缺,如今仅存九式传世。”
他微微垂眸,目光落向脚下残破的皇城大地,轻声补道:“世人称它,九掌降龙。”
中年男子眉心死死紧蹙,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,所有侥幸彻底消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