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景京城,雄踞寒烟洲腹地正中,曾是北域山河间,最恢弘壮丽的王朝帝京。
百年基业在此扎根,十里皇城层台累榭,千街市井车马川流,一度坐拥万邦来朝的盛世荣光,冠绝北洲百年。
奈何百年国祚弹指凋零。
昔日鎏金铺地、笙歌不绝的帝都盛景,早已在岁月动荡,与朝堂腐朽中消磨殆尽。
如今的大景,空有王朝骨架,内里早已蛀朽不堪,恰似风雨中的枯木残叶,根脉溃烂,摇摇欲倾。
藩镇割据自重,各路义军燎原四起,北境燕军铁骑虎视眈眈,朝堂百官苟且营私、无心守土,整座帝京深陷绝境,只剩一层镀金空壳,吊着最后一缕残喘,静待覆灭终局。
皇城内外,早已是两番天地。
城外烽烟蔽日,流民遍野,白骨隐于荒草,百姓流离失所,处处皆是乱世凄惶。
城内权贵依旧蜷缩朱门,醉生梦死,苟安朝夕,沉沉暮色压覆整座京城,死寂又压抑。
城南一隅,澹台府静静伫立。
这是大景王朝硕果仅存的顶级权贵世家,底蕴远超朝堂一众新贵。
其祖上世袭公爵,世代荣光不绝,血脉溯源更是直通上古前朝皇室。
在寒烟洲千载悠悠的岁月长河中,澹台一族曾执掌山河、定鼎气运,是真正登临天地高处、俯瞰苍生的顶级氏族。
后世王朝迭代、世事沉浮,昔日皇族褪去至尊光环,隐退朝堂,以世袭权贵之身低调蛰伏百年,不争朝局锋芒,不涉乱世风波,默默积蓄底蕴。
可盛世终有落幕,望族难逃凋零。
澹台府宅院连绵数里,青砖砌墙,黛瓦覆顶,飞檐翘角雕琢着复古云纹,亭台水榭、回廊假山一应俱全,一砖一瓦都镌刻着昔日皇族门第的恢弘气派。
只是偌大府邸常年沉寂冷清,朱门虚掩,庭阶生寂,从未有车马喧阗、宾客登门,更无宗族枝叶开散。
百年浮沉,到头来只剩寥寥几位垂老仆役,以及澹台明镜、澹台明月一对姐弟,守着这空旷幽深的庭院,守着一族早已尘封的旧日荣光。
暮春将尽,时序临晚。
微凉晚风穿庭而过,卷落满树绯色繁花。
万千花瓣簌簌飘零,铺满青石庭院,如同揉碎的残霞,层层叠叠落于阶前、廊下,沾着微凉夜露,凄美又萧瑟。
一树芳菲落尽,恰似大景国运、澹台旧荣,尽数凋零,无可挽留。
庭院中央,一袭蓝衣少女翩然起舞。
澹台明月身着冰蓝广袖长裙,袖口镶着利落雪白锦边,裙摆裁作流云样式,行止之间如云水舒卷,清雅绝尘。
乌黑青丝松松挽就流云髻,不缀珠翠繁饰,仅在鬓间斜簪一支温润白玉花簪,素净雅致,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,眉眼清丽绝尘。
她身姿纤柔挺拔,舞步轻盈若蝶,旋身、抬袖、折腰、移步,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、恰到好处,既有世家嫡女沉淀百年的温婉风骨,又藏着一缕超脱俗世的疏离冷寂。
晚风拂动她的衣袂长发,落英绕着她的身姿翻飞盘旋,偌大死寂的庭院唯有她一人鲜活灵动,却也恰恰是这份鲜活,愈发衬得这座百年府邸的荒芜寂寥。
正屋寝舍深邃幽暗,重重素色纱帘垂落,密密隔绝了庭院最后的暮色微光,屋内光影暗沉,静谧得近乎压抑。
良久,阴暗深处缓缓漾开一道清挺人影,少年身形自重重帘影中,踏步而出。
他指节修长、骨相清隽的右手轻轻抬起,稳稳撑开垂落的卷帘,银制帘钩相撞,发出一声细碎清脆的叮咚轻响,轻轻划破满院静谧。
少年澹台明镜立在廊下青石台阶之上,身姿挺拔如松,面若冠玉,眉眼天生清冷淡漠,无半分俗世温软。
傍晚残余的微光,落在他精致利落的眉眼间,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,周身气场疏离孤冷,不染半分人间烟火,自带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清醒。
他目光淡淡落于院中起舞的少女,声线清冽平稳,不起波澜,率先开口问询:“明月,可有最新消息?”
院中翩跹舞姿,骤然骤停。
澹台明月缓缓收势垂袖,身姿立定,旋舞带来的细碎风声缓缓消散。
她徐徐转过身,清丽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,笑意流于表面,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笃定,早已将乱世棋局、各方利弊尽数看透。
她望着阶上的同族弟弟,语气轻缓却字字笃定,细数当下变局:“宫中皇室早已私下定议,决意弃城西迁。不出今夜三更,百官逃窜、皇室出逃,这座屹立百年的京城,便会彻底沦为无主空城。”
澹台明镜眸色骤然微沉,眉心微蹙,直击最关键的局势:“燕军那边如何打算?”
“北方燕军主力如今被大景各路起义军牵制在边境战线,双方寸土互搏、僵持不下,根本无力抽身。”澹台明月条理清晰,冷静剖析各方局势,“但他们不会白白错失这座帝京,已然暗中调遣一支精锐轻骑,连夜奔袭南下,不战而夺,专门接手这座空城,坐收乱世渔利。”
晚风掠过廊檐,拂起二人衣袂,姐弟隔阶而立,容貌有七分相似,清冷气质同源,可心底所思所想,却是云泥之别。
世人皆以为澹台姐弟,只是蛰伏京城的没落世家子弟,唯有他们自己清楚,二人身世绝非这般简单。
他们本非寒烟洲本土生灵,源自上界超然清境——桃渊真境的桃花乡,是真正身负仙根、来自世外桃源的人。
昔年桃渊真境大道崩塌、天地浩劫降临,整片桃源濒临破碎覆灭。
危急关头,族中护道之人出手,强行撕裂界面壁垒,将尚且年幼的姐弟二人提前引渡下凡,送入寒烟洲凡尘,借凡间澹台氏族的血脉身份隐匿蛰伏,侥幸躲过那场覆灭上界的滔天大祸。
百年蛰伏,无人识破他们的世外根骨,无人知晓他们藏于平凡表象下的逆天底蕴,只当他们是守着旧宅、苟延残喘的前朝遗少。
阶上,澹台明镜沉默良久,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顾虑与警惕,低声问道:“大燕入主京城后,打算如何处置澹台家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