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章 故人归异乡(1 / 2)敕令首页

雪稻县边的山野里,晴光正好。

初夏的日头透过层层枝叶筛下来,碎金似的撒在溪面上,粼粼波光晃得人眼尾发暖。

溪水清冽见底,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,几尾细鳞小鱼穿梭其间,撞得水草轻轻摇曳。

山风裹着草木清香掠过,带着涧水特有的凉意在石缝间淙淙流淌,撞在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,碎玉般散落。

独孤长庚蹲在溪边凸起的青石旁,先掬了冷水扑面,凉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子里,连日赶路的疲惫散了大半。

他捧着溪水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大口,甘甜清冽的水流滑过干哑的喉咙,一直凉到肺腑里。

直喝到胸腹发胀,他才长长舒了口气,往后一倒,结结实实躺在了岸边软草地上。

草叶沾着未散的晨露,湿意浸透了粗布外衫,他却浑不在意。

抬起胳膊搭在额头上,指腹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 —— 眼睑下是淡淡的青黑,这一路从柺儿镇摸出来,既要防着邪修回头报复,又要绕开官府盘查,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几个时辰。

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,他坐起身,利落地解了外衫。

那身青灰色粗布短打早已染得斑驳,干涸的暗褐色血渍、黄土尘泥、草汁树浆混在一起,早看不出原本颜色。

他就着溪水搓洗衣物,随身带的半块皂角揉出细密的泡沫,血渍遇水晕开淡淡的红,顺着溪流漂出去,很快便散得无影无踪。

洗干净的衣裳被他拧得半干,抖开了搭在旁边矮树的横枝上,风一吹便轻轻晃荡,映着日光透出浅淡的青影。

日头正盛,晒得人浑身发暖,连筋骨都舒展了开来。

他靠在粗壮的老树干上坐着,先就着溪水清理伤口 —— 肩头被瓦片蹭破的擦伤、小臂被邪修爪风划开的寸长口子,都用干净布帛蘸了水,一点点擦去血污与泥沙。

等身上水汽干透了,才摸出怀里的青釉小瓷瓶,拔开木塞,倒出黄褐色的药粉敷在伤口上。

这是摘星楼配发的金疮药,止血愈伤最是有效,药粉触到伤口时带着点刺痛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手法熟稔得很。

忙完这一通,倦意便如山般翻涌上来。

他垂着眼睫打了个哈欠,唇角勾起一点无奈的弧度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
比起在破庙里跟邪修斗智斗勇、在黑暗地窖里提着心防备偷袭,如今这样晒着太阳、听着溪水声歇脚,已经是难得的安稳光景。

他是出了大燕边境后,专挑荒僻的山涧溪径往回走的。

方才路过这处山泉,便摘下腰间的玄色酒葫芦灌满了清水。

那葫芦是入楼时发的,外皮磨得发亮,刻着极小的北斗星纹,既是水囊,也能临时装药。

他本想着靠树歇片刻就赶路,却不知不觉有些犯困。

少年全然没察觉,几丈外的老槐树浓密枝叶间,正藏着一道人影。

那人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饕餮面具,遮住了眉眼鼻梁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。

他身上贴了三张淡金色隐身符,符纸边角都磨得起了毛,显然是用了许久。

连呼吸都敛得极轻,周身气息与山林融为一体,便是筑基修士从树下过,也未必能察觉分毫。

他左手攥着一册墨色帛书,右手捏一杆狼毫小笔,笔尖蘸着永不褪色的灵墨,手腕翻飞间,正不停记录着少年这一路的言行举止。

从离开大燕京城、马不停蹄赶至雪稻县柺儿镇,到扮作流民孤儿自投罗网被拐,再到地窖中护住孩童、出手格杀邪修弟子,最后与墨家打更人白寻山联手重创邪修老人…… 桩桩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出手路数,都记得详实清楚,连少年打斗时的招式偏好、临危时的眼神变化都没落下。

乔无声看着树下闭目养神的少年,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赞许。

这一路跟了足有半月,他亲眼看着这孩子从初出茅庐的生涩,到临阵时的沉稳果决,心思缜密、下手利落、心性韧性远超同龄修士。

区区炼气境的年纪,便能做到步步为营、不骄不躁,假以时日,绝非池中之物。

摘星楼这一辈储星里,能有这般苗子,倒是难得。

他抬头望了眼天幕的日头,又辨了辨方位,脚下已是大燕境内。

再往北走百余里,便是摘星楼京城南城据点的地界,后续自有天谴阁的人跟进盯梢。

他这一路的言行记录,也该送回楼中备案了。

思及此,他右手剑指夹起一张淡青色传讯符,指尖缓缓注入一缕真气。

符箓遇气即燃,无声无息化作一缕青烟散在风里。

山风卷着槐树叶沙沙作响,光影晃动间,树上的身影便凭空消失了,连半分气息、一片落叶都没留下。

片刻后,山野深处的树头上,一道黑衣人影纵跃而起,足尖轻点过树梢,如掠地飞燕般往京城方向疾驰,身形起落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
此人正是大燕四大神捕之一,“追魂” 乔无声,号称 “千里之行,不出一日”。

他双腿裤管之下,裸露的脚踝处绘满了暗红色的神行咒文,一笔一画皆藏玄机,是用朱砂混着疾风妖兽血亲手绘就,运转真气时便会泛起淡淡红光;

袖中鹿皮袋里还揣着六张缩地符,是应急赶路的底牌。

寒烟洲东西横跨两千余万里,若真让他不吃不喝全力狂奔,从东到西横穿一洲,也只需一年光景。

这份脚程,在凡俗武夫与低阶修士之中,已是顶尖的能耐。

大燕京城,方圆三百里,烟火百万户,是寒烟洲东南部最鼎盛的王城。

皇宫不远处的皇山,是皇家专属的园林禁地。

山上古木参天,松涛阵阵,佛寺道观错落分布在山林之间,既是皇室祈福禳灾、祭祀天地的场所,也是京中权贵、寻常百姓逢年过节进香还愿的去处。

而群山环抱的最高峰上,矗立着钦天监的观星台,高台以青白石砌成,周身刻满周天星轨纹路,直插云霄,仿佛站在台顶伸手便能摘到星辰。

山腰处的清虚观,是皇家专属的道观。

院里一棵百年老桂树亭亭如盖,树皮皴裂如鳞,枝繁叶茂,虽未到花期,却已有清浅香气浮动。

树底下摆着一张云石圆桌,两个石鼓凳,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炉,正温着雨前龙井,茶香混着桂香,在风里飘得很远。

一身白衣常服的中年男人静坐东侧石凳上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清俊淡漠。

他目光悠远地望向南方天幕,眼神深不见底,像盛着万古星河,又像藏着万里棋局。

风卷着桂树叶沙沙响,他的思绪也顺着风,飘回了不久前的金銮殿。

那一日,殿内焚着沉水香,烟气袅袅,却压不住满殿的压抑。

所有内侍、宫女都被屏退在外,偌大的金銮殿空空荡荡,只有龙椅上的帝王,与阶下立着的臣子。

身为一国之君的景乐帝薛珩,颓丧地陷在宽大的龙椅里。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穿在他身上,竟显得有几分空荡;

才三十余岁的人,鬓角竟已生出了几缕白发。

他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愤懑,手指死死攥着龙椅扶手的雕龙头,指节泛白,连指骨都在微微发抖。

他盯着阶下站得笔直的青衣人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戾气:

“李紫微,朕问你……”

“在你眼里,朕就是一枚棋子吗?”

阶下的李紫微一身素色朝服,不染尘埃,听闻此言也未动半分声色。

他抬眸望向帝王,声音平静无波,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

“若陛下这么想,那这世间所有人,包括臣自己,都是棋子。”

“哈哈…… 哈哈哈!” 景乐帝忽然笑了,笑得苍凉又悲愤,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砰的一声闷响在殿里回荡,“满朝文武,天下百姓,谁不知道这大燕的天,是你李紫微撑起来的!谁不笑话朕是个傀儡皇帝?!”

“这就是你们山上神仙的一贯作风?把凡人当提线木偶耍弄,看着我们在局里挣扎,很有趣是吗?”

李紫微静静听着,等他发泄完了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砸在金砖地上。

“臣今日入宫,只为一件事。”

“朕知道!” 景乐帝猛地打断他,胸口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他,眼眶泛红,一字一句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朕就问你最后一句 —— 这大燕,究竟姓薛,还是姓李?”

殿内陷入死寂,沉水香的烟气缓缓升腾。

良久,李紫微的声音才平静响起,没有半分波澜。

“做一只流芳百世的笼中金雀,不好吗?”

“后世之人,无论王侯将相,还是市井百姓,都会称颂陛下的毕生功绩。景乐一朝,文治武功,冠绝历代帝王。”

景乐帝怔怔看着他,看了许久,忽然泄了气般瘫靠在龙椅上,眼神茫然。他低声笑了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:

“所以…… 这就是名留青史的代价?”

“是。”

李紫微答得没有半分犹豫,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
那日之后不过三日,宫中便对外放出消息:景乐三十六年,帝崩于养心殿,属安乐病逝。

随后遗旨昭告天下:加封镇国太平公主薛芙蓉为太女,择吉日登基。

命原太傅宋公王为辅政大臣,沈太后临朝监国。

大燕改年号为永安,铸币、黄册、书籍、一应律令,全数以新号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