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寒的地窖深处,一盏豁口陶碗盛着半盏灯油,棉芯燃着豆大的昏黄火光,将幢幢歪扭的人影投在潮湿渗着水的土墙上。
空气里混着霉味、土腥气,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药味,吸进肺里都带着冰凉的滞涩。
方才还挤在角落簌簌发抖的幼童,已被几个黑衣汉子尽数拖拽出去,粗麻布口袋兜头罩下,连哭喊声都闷在了里面。
地窖里一下子空了大半,只剩两个稍大些的少年被反绑着扔在烂稻草堆上。
一个眼神木然空洞,嘴角挂着痴痴的笑,是被邪术扰了神智的。
另一个垂着头,额前碎发遮住眼底寒色,指尖正悄无声息地摩挲着腕间粗麻绳。
正是独孤长庚。
靠墙的黑木架上,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巴掌大的乌木魂瓶。
瓶塞封着朱砂画的锁魂符,瓶身刻满扭曲的阴文,里头沉沉浮浮着细碎的灰白色魂影,都是先前熬干了精血的孩童残魄。
老人以邪法将魂魄拘在瓶中日夜熬炼,要不了多久便会化成噬人厉鬼,封进傀儡里做杀伐利器。
而眼下这些活着的孩子,经脉里也早被打入了细如发丝的牵魂丝,只等精血耗竭的那天,肉身炼成活傀儡,魂魄收进法器,从头到脚半点都不会浪费。
邪修的路数,从来都是敲骨吸髓,半分余地不留。
独孤长庚垂着眼帘,指尖的真气悄无声息地磨着绳结。
他方才亲眼看着那些汉子扛着麻袋往外走,便知道葛玄是怕夜长梦多,要转移 “丹材” 了。
他按兵不动,静静伏在草堆里等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地窖口的木板终于 “吱呀” 一声被掀开,落下来一串细碎的尘土。
那个干瘪瘦削的少年弓着身子爬下来,手里攥着本油腻腻的麻纸账册,页边都翻得起了毛。
他是老人捡来的狗腿子,平日里管着看管孩童、处理尸身、熬制杂药的活计,手上沾的血半点不比老东西少。
他踮着脚点了点人头,数到只剩两个时,皱着眉嘟囔了句 “怎么少了一个”,转身就要爬上去报信。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独孤长庚动了。
少年身形如离弦之箭,几步便窜到对方身后,右拳凝着三成真气,结结实实砸在他后心穴上。
“噗” 的一声闷响,干瘪少年往前猛扑出去,额头狠狠撞在土墙上,撞得鼻血长流,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,疼得蜷在地上直抽气。
“我错了!我错了!爷爷饶了我吧!” 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,“扑通” 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狠狠往泥地里磕,一下比一下重,很快便渗出血来。声音哽咽发抖,带着哭腔:“我也是从小被拐卖来的…… 我不做他就杀了我啊!我没办法啊!”
他哭得涕泪横流,满脸血污混着泥土,眼神里满是惊惧,活脱脱一副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。
独孤长庚站在原地,面色平静,半分动容也无。
他今早亲眼见过这少年是怎么打骂哭嚎的幼童,是怎么按着孩子的胳膊给老人抽血,又是怎么对着夭折的孩童尸体满脸嫌恶地,拖去灶房剥皮剔骨。
可怜是真,助纣为虐也是真。在这三不管的边境地界,心软从来都是送命的由头。
他不多废话,上前一步,左手精准扣住对方咽喉,指尖真气微吐,锁死了喉骨。
“呃 —— 嗬……”
干瘪少年眼睛猛地瞪大,双手胡乱抓挠着他的手腕,指甲抠破了皮肉也无济于事。
双腿蹬了几下,身子很快软了下去,脑袋歪在一边,彻底没了声息。
独孤长庚松开手,用草叶擦了擦指尖的血污,转身走到那个痴傻少年面前,弯腰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。
那少年只会嘿嘿傻笑,缩着身子往墙角躲,眼神涣散,想来是被喂多了迷药,神智早已毁得七七八八。
他皱了皱眉,将人推到最隐蔽的土凹里藏好,自己则重新捡了根麻绳松松绑在手上,坐回草堆里闭目调息,静待正主落网。
废弃的青楼旧址坐落在镇子西头,早已荒废多年。
朽坏的雕花栏杆蒙着厚厚的灰,房梁上挂着残破的红纱帐,风一吹便簌簌落灰。
空气里混着霉味、陈年脂粉的残香,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,藏在厢房深处。
老人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,指尖捻着一枚发黑的丹丸,丹丸表面泛着油亮的光,隐隐有孩童哭嚎的虚影在表面流转。
他眉头越皱越紧,去地窖清点的小子去了快一个时辰,半点音讯都无,这让他心底的不安越攒越浓。
他本是蓬莱洲边缘的一介散修,卡在炼气巅峰整整三十年,迟迟摸不到筑基的门槛。
眼看寿元将尽,他索性破罐破摔,偷了宗门的阴丹典籍叛逃,从此专走旁门左道,靠采生折割、炼制阴髓丹求活路。
此番横跨三洲,从蓬莱洲搭渡船辗转流落到此,本就是为了寻一处聚阴的风水宝地开炉炼丹。
更走运的是,前阵子途经鼎阳洲,恰逢一名灵宝派道士追杀一头百年大妖,两败俱伤倒在山涧里。
他藏在树丛后作壁上观,等双方力竭油尽灯枯,才慢悠悠跳出来捡漏……扒了妖道的护身皮囊,夺了他的八卦铜镜储物法器,连人带妖的家底全抄了个干净,还得了好几部阴邪秘典。
后来又遇上三个同来寻宝的散修,他假意凑上去联手,说要一同围杀残余的道士与大妖、平分宝物,转头就把三人的位置,泄露给了闻讯赶来的灵宝派巡逻弟子。
借刀杀人之后,他独吞了所有机缘……大妖的尸骸能炼妖丹,那老道的肉身能做傀儡,满满一储物袋的天材地宝、功法典籍,全成了他的囊中之物。
唯一的麻烦,便是那道士根正苗红,是灵宝派的嫡传弟子。
这下梁子结死了,算是彻底跟道家旁支闹掰了。
葛玄啧了一声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遗憾。
当时没能将那三个散修一网打尽,走漏了一个活口,害得他被灵宝派弟子追得像丧家之犬,不得不狼狈逃窜,辗转各州躲躲藏藏,连个安稳炼丹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可一旦炼成这炉阴髓丹……
他舔了舔干裂发黑的嘴唇,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。
只要突破筑基,甚至借着药力摸到结丹门槛,到了那时,莫说区区灵宝派追杀,就算是在武风彪悍、剑修遍地走的寒烟洲,只要不去招惹一二流大宗门,他葛玄照样能横着走!
“该死的小畜生,死哪去了?” 他低声骂了一句,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地窖那处是他临时选的藏人点,按理说出不了岔子,可眼皮跳得厉害,总觉得要出事。
他眼神一厉,袖中滑出一柄三寸长的黑色短刀,刀身淬着幽蓝的毒光,唤作丧魂匕,沾着便要蚀骨腐魂。
他掂了掂短刀,转身往后院破屋走去 —— 那两个稍大的少年,就临时关在那里。
破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屋顶破洞漏下几缕天光。
独孤长庚靠在墙角,身旁是那个痴痴傻笑的少年。
他压低声音,用气声对那人道:“等会儿他进来,你就往他腿上扑,抱住别撒手。事成之后,我带你出去,给你找吃的。”
傻少年似懂非懂,盯着他的嘴看了半天,咧着嘴嘿嘿笑,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话音刚落,屋门 “砰” 的一声被踹开,木屑飞溅。
一股带着腥甜气的黑烟猛地涌了进来,闻着便头晕目眩。
独孤长庚心头一凛,刚要闭气,后颈便被一只枯瘦冰凉的手死死扣住,五指如铁钳般收紧,直接将他整个人拎到了半空中。
“小子,没想到吧?” 老人阴恻恻的笑声在耳边响起,浑浊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,满是嘲讽,“我早就知道你们两个没安好心,还想跟我玩黑吃黑?就凭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,这点雕虫小技也敢在老子面前班门弄斧?”
五指越收越紧,独孤长庚只觉得脖颈剧痛,气管被堵得喘不上气,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阴气顺着皮肤往经脉里钻,带着蚀骨的寒意。
“地窖那点小把戏,真当老子瞎?” 老人冷笑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角,“我那手下呢?你把他弄哪去了?”
他说着,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傻少年,厉声喝道:“还不动手!撕了他!”
他本以为这少年早已被驯得服服帖帖,喝一声便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撕咬。
可那少年只是缩在墙角,抱着头嘿嘿傻笑,半点反应都没有。
就是现在。
老人分神的刹那,独孤长庚猛地凝气于拳,腰腹猛然发力,右拳带着刚猛劲风,结结实实砸在老人的小腹丹田处!
“嘭!”
沉闷的响声炸开。
葛玄猝不及防,只觉得一股刚猛之力撞进丹田,本就不算稳固的真气瞬间乱作一团,气血翻涌直冲喉咙。
剧痛传来,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,掐着少年脖子的手也松了几分。
“你这小畜生!居然是个练家子!” 他又惊又怒,怎么也想不通,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流浪少年,居然有真气在身,还敢跟自己硬碰硬。
独孤长庚趁机挣脱钳制,落地的瞬间顺势弓腰抱住老人的腰,肩头顶着他的小腹,借着冲力狠狠往前一撞。
腐朽的木窗棂哪里经得住这力道,“哗啦” 一声碎裂开来,两人一前一后,从二楼直直摔了下去。
“刺啦 ——”
碎裂的瓦片、木刺划破衣衫皮肉,老人被压在身下,狠狠砸在院中瓦砾堆上。
一块尖锐的青瓦碎片正好朝上,直接洞穿了他的小腹,瓦刃没入皮肉半尺深,黑红色的污血瞬间涌了出来,浸透了灰白的衣袍。
“啊 ——!”
老人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,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,眼神怨毒得要滴出血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