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推开独孤长庚,捂着腹部踉跄后退,一直退到后方破败的山神庙里,背靠那尊半塌的泥塑大佛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独孤长庚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力,肩头、后背蹭破了好几处皮肉,渗出鲜血,却并无大碍。
他站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尘土,盯着庙中的老人,掌心缓缓泛起雷光。
“雷法…… 移形换影…… 还有这么强横的肉身……” 老人捂着肚子,喘着粗气,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死死盯着他,“你究竟是谁家的弟子?灵宝派的?还是白玉京的?”
少年不答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雷光隐隐跳动,正是摘星楼传授的入门破邪掌心雷。
“只可惜,你用错了地方。” 葛玄狞笑一声,纵使腹部重伤,周身邪炁依旧翻涌不休,“敢坏老子的好事,我就把你抽魂炼魄,做成最上等的活傀儡,日夜受噬魂之苦!”
他说着便要扑上来,五指成爪,爪尖泛着黑紫色的毒光。
独孤长庚却忽然变了脸色,面露惊恐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脚步踉跄着往后退,正好退到那尊大佛的正下方。
他眼神慌乱,像是被吓破了胆,连连摆手,声音都带着颤音:“别、别过来…… 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葛玄见状,更是不屑,狞笑一声大步上前:“现在知道怕了?晚了!”
他刚冲到佛像跟前,头顶忽然传来 “咔嚓”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。
葛玄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 —— 方才打斗早已震松了腐朽的房梁与佛像基座,这尊年久失修的丈高泥塑大佛本就摇摇欲坠,被他脚步一震,基座彻底碎裂。
横梁带着砖瓦尘土轰然砸落,大佛也随之倾斜,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了下来!
“轰隆 ——!!”
巨响震得整个破庙都在簌簌发抖,尘土冲天而起,瓦片碎石飞溅,整座后殿瞬间塌成一片废墟。
烟尘弥漫,遮天蔽日。
烟尘之中,一道白衣身影如惊鸿般掠来,腰间佩剑寒光流转,剑鞘上嵌着铜制墨家机关纹。
男人手腕一翻,长剑 “呛啷” 出鞘,凌厉剑气横扫而出,直接将坍塌的屋顶劈出一道丈宽的大口子。
“轰隆 ——”
碎木瓦片纷纷坠落,男人稳稳落在废墟之上,白衣不染纤尘,目光锐利如鹰,快速扫过满地狼藉。
很快,他便看到了堆在墙角、鼓鼓囊囊的数十只麻袋,里面隐隐传来孩童微弱的呼吸与闷哼声。
他皱了皱眉,快步上前,正好看见被压在断木下、浑身是血的少年。
白寻山伸手掀开断木,将人扶起来,指尖先搭上对方手腕探了探脉象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在下白寻山,奉墨家钜子之命,追查边境孩童失踪一案,特来相助。” 男人声音清朗沉稳,带着几分侠客气。
独孤长庚气息微弱,勉强睁开眼,抓着他的衣袖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快去…… 救孩子…… 邪修…… 断臂跑了…… 往西边山林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头一歪,便昏死过去。
白寻山将他平放在稍干净些的砖石上,先渡了一缕温和真气护住他心脉,正要去解那些麻袋,忽听得废墟深处传来一声厉啸,尘土轰然炸开。
葛玄浑身是血地从瓦砾堆里窜了出来,半边肩膀血肉模糊,小腹伤口翻着皮肉,模样狰狞如鬼。
他只剩一条右臂,枯瘦的手掌成爪,带着腥风直扑白寻山心口,竟是要抓碎他的心脏!
“找死!”
白寻山眼神一冷,侧身避开,长剑顺势斜挑。
剑光如练,掌风如刀,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。
片刻后,独孤长庚凭着强横体质醒转过来,强撑着浑身剧痛加入战团。
他肉身强横,专打贴身近战,拳拳直奔老人伤口而去,招招狠辣;白寻山剑法精妙灵动,走的是墨家实用路数,招招不离要害,封死所有退路。
葛玄本就重伤在身,又失了一臂,以一敌二不过几个回合,便渐渐不支。
呼吸粗重如风箱,破绽越来越多,周身邪炁也散乱起来。
缠斗间,独孤长庚侧身险险避开毒爪,顺势缠住老人仅剩的左臂,死死锁住。
白寻山瞅准这千载难逢的空隙,长剑灌注全身真气,倾力刺出!
老人急忙拧身躲闪,可肩头终究没能避开……
“噗嗤!”
长剑硬生生刺穿了他的左肩,剑尖从背后透出,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满地。
“啊!!小杂种 ——!”
老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,眼中凶光暴涨,竟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。
独孤长庚抓住这一瞬空隙,掌心雷光暴涨到极致,一记满力掌心雷直奔老人心口!这一击若是打实了,纵然他有邪功护体,心脉也要被雷法震碎,神魂俱裂。
葛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狠戾与决绝。
电光石火之间,他猛地一拧身子,竟硬生生以肩头剑刃为支点,舍弃了整条左臂!
“刺啦 ——”
骨肉撕裂的刺耳声响混着雷光炸开,黑血喷溅满地。
那条枯瘦的左臂掉落在地,手指还在微微抽搐。
老人借着反冲之力倒飞出去,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,周身黑雾猛地暴涨数倍。
“小崽子们…… 这笔账,老子记下了!早晚扒了你们的皮抽魂炼丹!”
他怨毒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,紧接着,黑雾化作一道凝练的黑烟,裹挟着他的身躯,破窗而出,往西边山林深处逃窜而去,速度快得惊人。
这是邪修的血遁之法,以自身精血为代价换极速逃命,损耗极大,可见他是真的怕了。
“追!”
白寻山低喝一声,提剑便要追。可刚跑出两步,身后便传来少年压抑的闷哼声 —— 独孤长庚本就伤势不轻,刚才强撑着打斗,此刻邪毒与伤势一同反噬,浑身经脉刺痛如针扎,踉跄了一下,扶住断柱才没倒下。
白寻山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看满地麻袋里的孩童,又看了看山林深处早已消失的黑烟,终究还是停了下来。
救人要紧。邪修跑了可以再追,这些孩子耽搁久了,怕是要出人命。
半个时辰后,接到消息的镇衙差役匆匆赶来,小心翼翼地将获救的孩童一一抱上马车,送往县城医馆救治。
白寻山替独孤长庚简单包扎了伤口,留下些伤药与干粮,又嘱咐了几句,便提剑往西山林追了下去。
暮色渐渐笼罩了山野,晚风带着寒意卷过废墟。
独孤长庚拄着一根断裂的木梁,一瘸一拐地重新走回那片坍塌的破庙深处。
老人的尸首早已不见,只留下一滩滩发黑的血迹,断断续续延伸向山林方向。
断臂逃遁,伤成这样还能跑,可见这邪修保命的手段着实不少。
他皱着眉,顺着血迹往庙宇深处走,想看看老人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。
忽然,头顶传来一阵砖石松动的声响,紧接着 “哗啦” 一声,半截朽坏的房梁砸落,正好撞在残存的佛像基座上。
本就摇摇欲坠的佛像彻底碎裂,泥胎碎块散落一地,露出了里面腐朽的木骨架子。
独孤长庚侧身避开落石,走到破碎的供桌前。
供桌早已塌了半边,桌上摆着半根残烛、一个豁口的铜香炉,底下压着些杂物。
他蹲下身,双手拨开砖瓦尘土,指尖触到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。
他将册子捡起来,凑到鼻尖轻轻吹了吹。
尘雾四散,呛得他微微咳嗽。
待灰尘落尽,泛黄粗糙的封皮上,四个古朴苍劲的朱砂字迹赫然映入眼帘……
《大洞法箓》。
少年指尖一顿,眸色微沉。
这不是葛玄那等野路子邪修的功法,笔法规整,气息纯正,分明是道门正统传承。
想来,应当是当年那名灵宝派道士的遗物,被葛玄抢来之后,随手丢在了这里,连看都没怎么细看。
他指尖摩挲着封皮上的朱砂痕迹,心底了然。
难怪灵宝派追得这么紧,除了弟子被杀之仇,怕是也有这部法箓的缘故。
这东西落在邪修手里是祸,落在自己手里,也未必是什么安稳物件。
他将册子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放好,抬头望了一眼暮色里沉沉的山林。
葛玄未死,后患无穷。
这本意外得来的道门法箓,又会牵出怎样的风波,尚不可知。
寒风卷着落叶掠过废墟,卷起满地尘土与碎瓦。
少年单薄的身影立在残阳里,很快便融入了沉沉暮色之中。
前路未知,凶险尚多,可他脚步未停,一步步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