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章 故人归异乡(2 / 2)敕令首页

帝丧之日,举国同悲。

京城内外遍挂白幡,家家门前设了香案,满朝文武皆着白麻孝服,三步一叩五步一拜地送灵驾往皇陵。

宗庙中立起先帝牌位,香火昼夜不息;皇陵封土之日,送葬队伍绵延数十里,哭声震天。

桂树下的李紫微收回目光,指尖轻轻叩了叩云石桌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他自然知道那位少年天子心中的怨怼。

薛珩的生母,原是宫里一个卑微的洒扫宫女,偶然被先帝临幸,怀了身孕,却被当时还是皇后的沈氏记恨,一杯毒酒送走了性命,连个正经的嫔妃位份都没捞着。

薛珩是被沈氏暗中抱养在膝下的……沈氏一生无子,便挑了这个生母低微、背景干净的庶出皇子养着,作为日后把持朝政的依仗。

这件事,从一开始就在他的算计之内。

薛珩心里清楚得很,所以才常常暗自幽怨。

怨他冷眼旁观,怨他从不插手,怨自己这一生,从生到死,连帝王之位都像是别人施舍的棋局。

李紫微垂眸,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桂叶。

脑海里掠过一段久远的故事……那是很多年前,薛珩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,他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,讲给年幼的太子听的,关于大燕的起源。

大燕的根,要追溯到五百多年前的鼎阳洲。

那时,鼎阳洲北部有个叫 “绥阳” 的藩属小国,穷山恶水,宗门林立,凡人命如草芥。

乡下村落里有个年轻汉子,姓薛,叫薛烈,练了一身粗浅的外家功夫,性子刚硬,最是见不得恃强凌弱。

有一回他进城卖柴,撞见个青云宗的外门天骄当街纵马,踩死了卖菜的老翁,还要强抢老翁的孙女。

那少年天骄不过炼气三境,却仗着宗门背景跋扈至极,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。

薛烈血性上来,抄起扁担就冲了上去,一扁担砸在了那天骄的天灵盖上,当场便打死了人。

闯下泼天大祸,宗门追杀接踵而至,挨家挨户搜捕。

他连夜变卖了全部家产,托了走江湖的镖师打点,才挤上了一艘跨洲的仙家渡船 —— 那船是往来各洲运送货物的,顺带捎几个凡人偷渡,价钱高得离谱,路上死了也没人管。

九死一生漂了大半年,他才终于偷渡到了寒烟洲南部,落了脚。

彼时当地朝政腐败,贪官污吏横征暴敛,民不聊生。薛烈走南闯北惯了,又有一身武艺,索性揭竿而起,拉起一支起义军。

他为人仗义,打仗又勇猛,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多,竟真的一鼓作气推翻了当地藩国的庙堂。

新生的小国筚路蓝缕,开国君臣挤在一间破县衙里议事,却个个心气十足。他们王霸道杂之,劝农桑、修水利、练新军,一步步富国强兵,四处攻伐兼并周边邦国。

再后来,这个原本只是大霜王朝藩属的蕞尔小国,鲸吞蚕食,一路崛起,历经数代人征战,最终灭掉了最后一个强敌大垣王朝,成为寒烟洲东南部最庞大的王朝 —— 国号便是 “大燕”。

可再精密的谋划,再强盛的王朝,也抵不过岁月消磨。

几百年传承下来,皇室早已没了开国时的锐气与血性。

先帝荒淫无道、昏聩不堪,宠信奸佞,横征暴敛,最后被寒烟洲一众不满暴政的散修武夫联手毒杀在了行宫。

先帝一死,诸王夺嫡,皇子叛乱,战火席卷了半个国度,背后还牵动着周边数座王朝的势力,都想着趁机瓜分大燕疆土。

便是那时,还是皇后的沈氏联合朝臣,力排众议,扶了当时尚且年幼的薛珩登基。

国师李紫微调遣神武军指挥使刘长风领兵平叛 —— 玄甲黑骑的神武军是他一手练出来的,战力极强,不过半年便剿灭了一众作乱亲王;

又将先帝其余妃嫔、皇子尽数清理干净,斩草除根。

朝堂上,他力主推新政、废苛捐、平反冤狱,选贤任能,提拔了一批寒门士子,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大燕,从悬崖边拉了回来。

事后,沈太后下旨,加封李紫微为太师,领百官之首,权倾朝野。

再后来,妖族大军攻打天庭的消息传来,人间震荡,宗门自顾不暇。

大燕打着为先帝复仇、收复故土的旗号,正式开启西征。面对儒门文庙、各地书院学宫 “穷兵黩武、劳民伤财” 的指责非议,李紫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直接伪造先帝遗旨,以一道矫诏堵了天下悠悠之口。

这些事,桩桩件件,都藏着见不得光的血色。

帝王的名节,百姓的安稳,天下的格局,在他的棋局里,从来都是权衡的筹码。

大燕皇宫里,有两个不能提的禁忌。

一是先帝的真实死因。

二是沈太后与当今陛下的真正关系。

皇室对外口径始终一致:先帝染不治之症,英年早逝。先帝新崩,皇后沈氏垂帘听政,因原太子德行有亏,故废之,改立自己的亲子薛珩为帝。

可京里几个活了七八十年的老狐狸,早从种种蛛丝马迹里嗅出了不对 —— 如今这位陛下,生辰对不上,眉眼也不像沈氏,根本不是沈太后的亲生儿子,而是一位早逝的低阶嫔妃所生。

沈太后一生无子,却偏偏扶了他上位,难道仅仅是因为无所出,随便抱一个?

先帝荒淫无道是天下皆知的事,怎么死的,没人真想深究。

死了个昏君,换了新政局,对大多数人而言,反倒是好事。

唯有几位先帝朝得势的旧臣宠宦,时不时对着如今的陛下哭诉,说先帝之死另有隐情,言外之意直指李紫微与太后。

这些人倒也聪明,沈太后掌权时,个个装得忠心耿耿、为国为民,半点不露头,反倒没被清理掉。

后来这场风波,终究是以沈太后被囚皇陵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落下了帷幕。

个中内情,朝野上下心知肚明,却没人敢宣之于口。

就像一层窗户纸,谁捅破,谁就要死。

皇山之巅,钦天监观星台旁的高楼里。

凭窗远眺,便能俯瞰整座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
夜色渐浓,街上并无宵禁,商铺酒肆的灯笼连成一片星海,长街如昼,人声隐约可闻,繁华得很。

须发皆白的监正大人抚着长须,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灯火,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的笑意:“喜好阴谋权术,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玩弄人心,宋公王啊,你就小心自己身后事吧。小心将来史书上,给你记一笔‘权臣误国’。”

屋中茶烟袅袅,白瓷茶炉咕嘟咕嘟冒着细泡。

对面坐着的青衣儒士,正是辅政大臣宋公王。

他一身青布儒衫,眉眼温和,气度儒雅,抬手端起翡翠玉杯,指尖温润,抿了一口热茶,语气平淡无波:“陆监正说笑了。你知道的,我时日不多了。身后之名,哪顾得上那么多。”

老人转过身,慢慢踱回桌旁坐下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云石棋盘。

棋盘上纵横十九道,黑白棋子错落,是一局未下完的残棋。

“那你之后,这天象阁阁主之位,可有后继之人?” 他抬眸看向宋公王,眼神认真,“总不能你一走,钦天监就塌了架子。”

“哦?” 宋公王抬眸看他,眼底带着点淡淡的笑意,“这个问题,你心里难道没有合适的人选?”

“你高看我了。” 老人摇头失笑,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,茶水微烫,熨帖心口,“这天下,论推衍天机、排布阵法,没人比得上你。硬拉个修为浅薄、悟性不够的上来,不过是占着位置吃亏罢了,撑不起这摊子。”

他顿了顿,转头望向窗外的漫天星斗,星空浩瀚,银河横亘,缓缓道:“老夫前些日子夜观星象,察觉鼎阳洲方向有位高人曾出手过一次,星轨震动,气机极强。只那一次之后,对方便彻底遮蔽了天机,再无踪影,十有八九是返回别的洲了。”

“爆竹不在自家院里点。” 宋公王放下玉杯,杯底落在云石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那位高人既然藏头露尾,不愿现身,非要寻他,反倒落了下乘,得不偿失。”

“放心吧。” 老人闻言笑了笑,捋了捋胡须,“袁丫头那边,老夫会尽力点拨她的疑惑,帮她早日勘破关口、证道筑基。她是个好苗子,就是心思太重,放不下俗事。”

宋公王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
老人望着星空,眼神悠远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,又有几分释然:“老夫这一辈子,不聋不哑、不瞎不残,无妻无子无父无母,倒占尽了鳏、寡、孤、独四个字。当年入摘星楼,奉命来大燕钦天监驻守,一待就是几十年。常年在此推衍天机,看星起星落、王朝兴衰,日子倒也悠然称心。”

“福也享了,禄也受了,窥探了这么多天机,本就注定活不长久。

上天从不会让一个人十全十美,更何况你我这种盗取天机的‘大盗’?一饮一啄,皆是天定。”

宋公王闻言,端起翡翠玉杯,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。茶水入喉,温热回甘,清苦之后是绵长的香气。

他目光清亮,望着窗外星河,一字一句,沉稳有力,“天命虽定,地运可改;风水流转,人定胜天。”

老人呵呵一笑,摇了摇头,没反驳,也没赞同。

逆天改命四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何其难。

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,都栽在了这四个字上。

可他也知道,面前这个人,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。

老人缓缓起身,重新走到窗边。晚风拂动他的灰白须发,也吹起他宽大的道袍袍角。

脚下是灯火通明的京城,远处是沉沉夜幕与漫天星斗,星河浩瀚,万古如斯。

“七十二年光阴啊……”

老人轻声叹着,声音很轻,散在风里,带着阅尽沧桑的释然……

“看遍了王朝更迭、人世悲欢,也窥过宇宙寰宇、万载变化。”

“老夫这一生,知足了。”

夜风卷着山岚掠过观星台,星子垂落,将老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
人间灯火,天上星河,都在他眼中,缓缓流淌,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