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风沙谷腹地,风暴城早已埋去大半轮廓。
断箭楼斜插在黄沙里,残墙爬满风蚀的沟壑,墙根处露着半副锈蚀的甲胄,暗红的血渍凝在沙砾上,被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尘。
漫天黄沙卷着铁锈与血腥气卷过街巷,呜咽的风声里混着低沉的牛角号声 —— 那是妖族的死亡号角,一声接一声,撞得残墙簌簌掉沙。
维持了百年的大漠和平,终究在铁蹄与战火里碎得彻底,千里黄沙埋枯骨,不闻人声,只闻风哭。
焦黄的沙土之上,一名黄袍老僧踏沙缓行。
僧袍肩头打了两块粗布补丁,边角磨得发毛,沾着风砂与暗褐色血痕;
手里握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颗颗磨得莹润发亮,是几十年捻出来的包浆。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沙砾没至脚踝,身形却纹丝不动,似在漫天风沙里定住了方寸佛心。
行至一株枯死的老月桂前,他停下了脚步。
那株月桂不知枯了多少年,树干皲裂得像老人的掌纹,枝桠光秃秃伸向昏黄的天,连一片残叶都无。
可就在枯树正中的树洞里,竟蜷着个襁褓女婴。
孩子裹着半幅月白暗纹锦缎,缎面上绣着细碎银星,想来是贵家之物。
她睡得酣甜,小嘴微张,粉嫩的小脸半点不受周遭风沙战乱惊扰,呼吸匀净得像一汪静泉。
女婴四周浮着层层叠叠的神魂虚影,按方位肃立成阵,将襁褓护得严严实实。
为首四人身披阴司官袍,冠带歪斜,袍角带着战损的焦痕,是掌四时纠察的四值功曹;
旁侧五尊虚影持杵执旗,身形半透明,是镇五方邪祟的五方揭谛;
再外围六丁六甲、十八伽蓝各执法器,神魂虽虚,气息却肃穆凛然。这些本该坐镇天地的神祗阴灵,一路护着圣胎辗转逃亡,耗损至此,依旧半步不退。
老僧双手合十,指节因用力而微白,宣了一声沉缓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尔等护持圣胎,跋涉万里烽烟,天功浩荡,当授正果。”
话音落时,众阴灵虚影齐齐躬身,像是完成了最后一桩使命。
随后他们如烟尘般缓缓散去,点点灵光没入女婴眉心,像给她烙下了一道无形的护印。老僧弯腰,小心翼翼抱起襁褓,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肌肤,长长叹了口气。
佛说众生皆苦,可这么小的孩子,刚来人世,便要经此流离。他垂眸看着女婴安稳的睡颜,心里暗念:往后老衲在,便护你一日安稳。
寒来暑往,沙丘黄了又青,青了又黄。
女娃跟着老僧渐渐长大,天生便有一层淡银灵光护在周身,寻常风沙邪祟刚靠近便被弹开。
长到十五六岁上,已是明眸皓齿的少女,一身月白裙衫洗得发白,身姿却轻盈如月下归鸿。每逢月圆夜,她足尖一点便纵身跃上高空,清澈的歌喉顺着风传遍荒漠。
歌声所及之处,狂躁的风沙会缓缓放缓,悬在半空的沙粒静静悬停,连弥漫的戾气都似被涤荡干净。
这一夜,一轮圆月高悬夜幕,银辉像水一般泼满大漠。
少女立在最高的沙丘之巅,广袖轻扬,放声而歌。歌声起时,漫天星光竟簌簌坠落,如流萤绕身,似碎玉铺地,点点星辉落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。
次日天明,干涸了数十年的泉眼重涌清泉,荒芜的沙地里冒出嫩绿色的草芽,连撒在石缝里的谷种都发了芽。
被困多日的风暴城遗民捧着清冽的泉水,捧着刚抽芽的谷穗,黝黑干裂的脸上淌着泪,喜极而泣。
城下欢呼声阵阵,黄发苍苍的老城主拄着枣木拐杖,站在残墙之上,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。
他对着沙丘上的少女深深躬身,而后振臂高呼,声音苍老却洪亮,顺着风传遍整座残城:“神圣无上的主啊!请永世守护你的子民!”
民众纷纷跟着拜伏,高呼声响彻风沙。少女立在高处,广袖被风卷起,望着底下一张张含泪带笑的脸,眉眼弯了弯,像一弯新月轻轻落在人间。
她心里软得发暖,原来能护着这些人,比独自修行更踏实。
停留不过七日,老僧便决意东行。
辞别老城主那日,民众夹道相送,手里捧着晒干的果脯、装好的清水,挥着手一遍遍喊 “再见”,喊声里满是感激与不舍。老僧牵着少女的手,汇入一支东去的粟特商队。
骆驼颈下的铃铎叮咚作响,敲碎了大漠的沉寂,一步步往玉门关方向去。
行至瀚海深处,风沙骤然变了颜色。
昏黄的风里裹着浓重的腥气,几道妖气冲天而起,拦在商队前路。
为首的老妖立在黑沙岩上,黄毛覆面,獠牙外露,身披一副破破烂烂的妖甲,桀桀怪笑,声音尖刻得像沙子磨石头:“明明是个谪仙,偏要装成佛门老僧,甘愿做佛道的狗,真是丢尽了修行者的脸!”
它斜睨着黄袍老僧,语气里满是讥讽与笃定:“你也曾为人,更是飞升成神,也曾庇护众生、礼敬天地,最后还不是因为私欲,被打落凡尘,一落千丈?万年修为困在此身,也敢挡我妖族的路?”
谪仙身份被戳破,老僧也不慌,只是呵呵笑了一声,声线陡然冷了下来,像寒潭落石:“黄毛畜生,窥得半分前尘,也敢口出狂言。”
那老妖勃然大怒,周身妖气暴涨,黑风卷着沙砾遮天蔽日,背后缓缓显出万丈法相。
法相青面獠牙,五指如钩,抬手便是一掌拍落,掌风呼啸,带着碾碎山石的力道,要将地上一老一小连整支商队一并拍得粉碎。
老僧面色一凝,双掌猛地合击。
“当 ——!”
一声悠远沉厚的钟鸣响彻风沙,一座鎏金铜钟凭空显现,钟身刻满梵文经咒,鎏金多处磨损,透着古旧厚重之气。
金钟倒扣而下,将老僧与少女护在正中。
巨掌拍在钟壁上,金光大震,钟鸣嗡嗡回荡,震得周遭沙浪翻涌,却未能伤得钟内半分。
遮天蔽地的高大法相冷哼一声,似有意外。
老妖盯着金钟,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—— 这老和尚被打落凡尘多年,修为竟还远超自己万年苦修?
便在它错愕之际,少女身形一晃,已如轻烟般御风立于半空。
她素手轻抬,指尖一点银霜灵光炸开。方才还漫天乱舞的黄沙骤然收束,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盘旋而起,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沙龙卷。
风刃如刀,沙砾似箭,层层叠叠向内绞杀,瞬间将那老妖困在风眼正中。
风旋越收越紧,老妖在其中左冲右突,一身妖力撞在风壁上只激起阵阵涟漪,连带着它的万丈法相都被风刃割得虚影涣散,竟是动弹不得。
“我这万年妖身皮肉,可不是……” 老妖又惊又怒,嘶吼着要放狠话。
少女指尖轻轻一合。
一声清脆响指,落于呼啸风沙里,偏生盖过了所有风声。
话音戛然而止。
漫天风沙骤然一静,随后缓缓落定。那老妖连同它的万丈法相,连同一身引以为傲的万年妖力,瞬间灰飞烟灭,连半片残骨都没剩下,只剩几点烟尘散在风里。
妖族十祖之一,威震西域数百年,竟连少女一击都扛不住。
风势未歇,少女指尖再引,细如发丝的风刃顺着魂魄缝隙绞杀而入,将其溃散的残魂彻底搅碎。
莫说转世重修,连入冥域轮回的资格都没有。
老僧立于钟下,望着空中少女的背影,双手合十,喟然长叹:“果真是造化弄人。世人终日勤学苦修,熬得白头,竟不如须臾一念悟道。一念之间,已越万万年。” 他心里泛起几分涩然,想起自己当年步步苦修、飞升又坠落的岁月,只觉天道玄妙,从来不以岁月长短论高低。
少女缓缓落回地面,广袖一收,眉眼平静如初,不见半分骄矜。
她望着风沙尽头的天际,那里曾是战火蔓延的方向,轻声道:“一刹那的悟道太短,护不住众生。我要的,是万年太平。”
老僧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目光温和又带着几分释然:“将你平安带回东土,交予该见的人,我的使命,便算完成了。”
少女闻言,鼻尖一酸,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。
她知道此去东土,便是与大漠、与老僧、与这段安稳岁月作别。她一边抬手抹泪,一边踏上老僧以法力凝成的海上云桥。
云桥横贯天际,脚下是云海翻涌,每往前走一步,离身后的大漠就远一分。
可她刚走出百余丈,天幕南侧骤然飞来一道赤虹,势如惊雷破空。
“轰隆 ——!”
一声巨响震得云海翻涌,云桥应声震碎,化作漫天云屑。
少女身形一晃,被气浪逼得倒飞而回,足尖点在一块飞石上才稳住身形。
与此同时,一道妖影重重倒飞出去,砸在沙地上,轰然砸出一片蛛网般的大坑,沙尘冲天而起。正是先前潜伏在侧、伺机偷袭的另一头大妖。
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缓缓落在坑边巨石之上。
女子一身玄色暗纹纱裙,兜帽半遮容颜,露出来的下颌线条冷冽如冰,指尖捏着一枚玄色神水令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寒水气。
紧接着,四道身影先后落在大石之前,甲叶铿锵,煞气凛然 —— 正是明教四大护法明王。
青鳞龙王一身鲛鳞宝甲,甲片泛着深海寒光;
朱羽雀王披赤红火浣羽铠,背后披风如烈焰翻涌;
白毛虎王肩嵌白虎爪饰,煞气扑面;
玄甲龟王负玄铁重甲,身形沉稳如山。四人按方位站定,气息连成一片,压得周遭风沙都缓了几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