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1章 书中有滋味(1 / 2)敕令首页

秋水镇卧于苍山余脉之底,暮云低垂,烟岚锁地。

独孤长庚足尖刚落青石板,便不自觉屏住呼吸,胸腔间一缕清风入腑,冷得不带半分人间烟火。

三人并肩缓行,步履轻敛。青街狭长,两侧屋舍檐牙低扣,连片黛瓦沉沉压顶,整条镇子静得过分,仿佛百年光阴凝在此地,不流、不动、不生息。

独孤长庚徐徐吸气,又将胸中浊气缓缓吐尽。自他第一步踏上秋水镇青砖之时,一股极淡、却入骨的凄冷肃杀,便顺着足踝肌理攀爬而上,缠遍四肢百骸。

不是夜风寒凉,是天地气机死寂滞塞,似有大阵锁地,敛尽生机,令他脊背隐隐发僵、心底警兆暗生。

他眉头紧蹙,眸光沉凝如渊。

少年心性素来稳静,历经山林杀伐、黑市诡局,早已养出遇事先戒的沉敛,此刻整片镇子无声无息,反倒比凶兽环伺更让人忌惮。

此地屋舍俨然,青砖黛瓦完好如故,檐下纸灯悬垂,灯纸蒙尘,竹骨完好,看似一派安然烟火。

可三人缓步穿行整条长街,阡陌街巷空空荡荡,门户或开或闭,却无半扇窗后有人影浮动。

不闻犬吠鸡鸣,不闻市井人语,连寻常人家炊烟、浣洗之声尽数断绝。

整座古镇死寂沉沉,宛若空置百年的荒墟,只留躯壳,不存生机,透着说不尽的诡异苍凉。

独孤长庚鼻息稳静,面上不露半分异色,心底却早已提起十二分道心。

他暗蓄周身真气,经脉微张,气机流转内敛不泄,眸光细细扫过巷陌墙头、檐角窗棂、阶前青苔,不肯放过分毫异动。

身侧的陈青亦敛了平日闲散,书生温润的眉眼微微紧绷,垂手随行,步履轻缓,神色端谨拘谨,分明也觉出此地大异寻常。

死寂漫延之际,前路街角老井之旁,终是现出唯一一道鲜活人影,在满镇死寂中突兀得刺眼。

那是一名粗布短衫的汉子,衣料洗得发白,肩肘磨出细毛,手执麻绳木桶,俯身汲水。

他动作滞缓僵硬,抬手落绳皆无活人灵动,周身气机沉滞凝滞,与周遭死寂浑然一体,仿佛亦是这荒镇布景之一。

井口青石苔厚,井沿深陷,是经年累月汲水磨出的旧痕,井水幽暗,不见天光。

白衣素裙的宋灵倩见状,紧绷一路的心弦骤然一松,眸中亮起一丝真切希冀。

他乡归故园,满目生疏死寂,唯有乡邻旧影可慰惶然,她压下心底不安,快步上前,语声带着久别归乡的急切与轻颤:“林叔!”

汲水汉子闻声身形一顿,动作戛然而止,缓缓直起身躯,转头望来。

看清眼前白衣少女的刹那,他双目圆睁,瞳孔微缩,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眶,似不敢相信眼前景象。满脸错愕恍惚,怔怔立在井边,麻绳垂落桶中,滴水未响,良久默然不语。

“林叔,是我,我是灵倩!”宋灵倩上前半步,语声愈发急切,眼底藏着怯然的期盼,指尖微颤,生怕对方不认、生怕归乡无门。

汉子凝眸细辨,目光在她眉眼、轮廓间反复游走,良久才从恍惚中回过神。他嗓音干涩沙哑,似久未言语,满是难以置信:“你是灵倩?你竟回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眉眼骤然沉落,方才的错愕尽数褪去,覆满浓重悲戚,神色凝重得吓人。

他压低声音,沉声急道:“孩子,速速归家看看吧,你家中出事了……你父亲,没了。今日正是头七,你回来得,太是不巧。”

一语惊雷,轰然炸响在耳畔。

宋灵倩身形骤然僵住,如遭雷击,浑身气血瞬间凝滞,连呼吸都骤然卡住,怔怔立在原地。

眸中方才亮起的光彩寸寸湮灭,只剩一片茫然空落。滔天酸涩悲恸顷刻席卷心神,脑中轰然一片空白,来不及细问缘由、来不及消化噩耗,裙裾翻飞,转身朝着镇深处的宋府狂奔而去,步履慌乱,失了章法。

独孤长庚与陈青对视一眼,各有心事。陈青面露恻然,心生悲悯;

独孤长庚心底警意更浓——全镇死寂,唯独此事鲜活悲戚,太过刻意,太过凑巧。

二人无需多言,紧随其后,三人一同奔赴宋府。

不过数息脚程,巍峨宋府朱门便映入眼帘。

昔日秋水镇数一数二的世家门第,朱漆大门厚重沉穆,铜钉有序排列,往日恢弘气派尽显。

可此刻全然换了模样,门前历年喜庆红联尽数撤去,换作惨白麻纸丧联,笔墨枯淡,纸边微卷,随风凄然微颤;

门檐高挂的大红灯笼尽数撤下,换作素白长幡灯笼,幽幽冷光映着肃穆门庭,风动幡摇,满门哀戚萧瑟,沉沉压人心神。

宋灵倩驻足门前,浑身微微颤栗,仿佛连站立的力气都将散尽。

莹白指尖死死攥紧素白衣摆,指节泛白,唇瓣哆嗦不止,眼眶顷刻通红,潋滟水光蓄满眸底,泪珠悬在睫尖摇摇欲坠,迟迟不肯落下。

喉间哽咽沙哑,万般悲恸堵在胸间,她用尽全身气力,凄声唤道:“爹……”

一声悲唤落地,她双膝一软,直直跪倒在府前冰凉的青石阶上,尘土沾衣,全然不顾。院内闻声的宋家族人纷纷奔涌而出,围着跪地痛哭的少女唏嘘劝慰,人声嘈杂,哀声四起,将整座府邸裹入一片悲戚之中。

独孤长庚立在人群外侧,默然望着满门悲恸,神色清冷无波,心底却分毫未松。

他见惯生死,知晓人间哀乐多有虚妄,尤其在此处处透着诡异的古镇,这般铺天盖地的悲戚,更像一场精心排布的戏码。

陈青面露恻然,轻声叹息,心怀不忍。二人皆是外乡过客,不便叨扰人家丧事,悄然退步,意欲抽身离去。

正当独孤长庚转身欲行之际,身后骤然传来宋灵倩急切的呼喊,带着惶恐与恳求:“仙师别走!”

满院宋家族人闻声侧目,尽数将疑惑探究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窃窃私语四起,目光审视,暗含打量。

独孤长庚步履未停,仿若未闻,脊背挺拔,依旧执意离去。

他心性冷硬,素来不沾凡尘哀乐、不涉俗世纠葛,此番古镇诡谲,脱身方为上策。

可身侧的陈青却驻足原地,进退两难,素来守礼的书生,终究做不出突兀登门、仓促离去的举动。

独孤长庚脚步一顿,侧首回望,眸光淡淡,带着几分不解:“你不走?”

陈青面皮微热,略显局促,抬手轻咳一声,压下窘迫,神色悻悻,低声解释:“仙师,你我突兀登门,不问而来、不辞而去,于礼数不合,太过唐突。灵倩姑娘新逢大丧,你我就此抽身,未免太过凉薄。”

话音微顿,他愈发窘迫,垂首赧然,细若蚊蚋般嘀咕:“再者……你我一路奔波,风尘仆仆,腹中空空,尚未进食。此刻贸然离去,着实不妥。”

独孤长庚望着书生拘谨温润的模样,轻轻吐出一口温热气息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。

他心知陈青秉性仁厚守礼,与自己杀伐果断的心性全然不同,终究未曾执意离去。

二人绕开喧闹悲恸的人群,侧身步入宋府内院。

宋家不愧是秋水镇世代望族,府院纵深三进,青石铺地,平整光洁,亭台回廊错落有致,假山鱼池静立院中,即便逢此丧期,草木修整齐整,依旧难掩经年世家底蕴。

外院搭起素白灵堂,白幡漫空飘摇,素帐低垂,案前香烛成对,青烟袅袅,烛火摇曳不定,映得灵位肃穆凄冷,正中停放着一口漆黑厚重的楠木灵柩;

内院人影错落,宋家亲眷各司其职,折叠纸钱、整理遗物、铺设孝布,往来之人皆是面带制式哀容,不见真切痛色。

一位鬓发花白、身着素衣的老妇人紧紧攥住宋灵倩的双手,指腹粗糙温热,泪眼婆娑,声声哀叹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今日恰逢你爹爹头七回魂之日,你速速去灵前落座,好好守着,让他老人家最后再见你一面,了却平生牵挂。”

整整一个午后,宋家上下皆在操办丧事,白幡漫院,纸钱纷飞如雪,哀声袅袅,木鱼声声沉闷,钟磬低鸣,沉沉笼罩整座府邸,营造出一派天经地义的悲戚假象。

时值七月中元将至,阴气渐盛,本就夜风凄寒。

漫天纸钱随风起落,簌簌飘转,飘至第三重院落之际,宋灵倩一身素白孝衣的下摆,竟无端溅上一点暗红血色,小小的一团,凝而不流,在素白布料上刺目惊心,诡异至极。

她长跪灵前,脊背佝偻,哭声凄切婉转,字字泣血,闻者心酸落泪,模样悲戚无助。

可独孤长庚冷眼旁观,一眼便窥破破绽……

她鬓边所别白纸花歪斜松散,系带潦草,孝衣领口错落不齐,跪姿刻意规整,全然不是真心守孝、哀恸失神的凌乱模样,更像刻意演给旁人看的姿态。这是少年捕捉到的第一处破绽——哀容是假,悲声是演。

灵堂正中的黑漆楠木棺木,严丝合缝,漆面光亮,肃穆如常,看似规整无虞。

可独孤长庚鼻息微动,敏锐捕捉到棺木缝隙间缓缓溢出的气息:无半分寻常尸腐浊气、无半分朽木死气,反倒萦绕着浓郁桐油混着硫磺的刺鼻燥味。

这气息他刻骨铭心,正是三日前黑市一隅所见火雷子、烈性炸符的炮制之味,阴诡暗藏,燥热逼人,绝非寻常丧葬器物所有。

“二位仙师节哀。”管家躬身缓步上前,神色恭谨得体,眉眼低垂,礼数周全,双手递来两条折叠整齐的素白孝带。

孝带看似素雅无华,边角却隐有细密金线暗纹,藏而不露,绝非寻常寒门孝布。

独孤长庚抬手接过,指尖轻触孝带内侧细密针脚,触感微凉细腻,倏然一阵细微尖锐刺痛从指腹传来。他垂眸细看,只见指腹被暗藏的细微毒刺扎出一点鲜红血珠,细微难察,毒素顺着肌理悄然渗入,阴毒内敛,不疼不痒,最是害人。他神色未变,指尖微收,不动声色将这点异样尽数压下,心底警兆彻底拉满。

灵幡之后,林立的宋家女眷垂首啼哭,声声悲戚,起落有序。可独孤长庚耳力过人,听得真切:她们的哭腔整齐划一,节拍规整,起止同步,毫无发自本心的错落哀恸,刻意造作至极,俨然如同他上月剿灭的江湖戏班,制式唱腔假唱《目连救母》,刻板虚伪,全无半分真情。

酉时三刻,天际余晖尽数沉落西山,暮色沉沉四合,夜幕悄然而至,天地光线骤然暗沉。

灵堂上方,原本紧绷稳固、承重千斤的抬棺麻绳,质地坚韧完好,却毫无征兆骤然崩断!

咔嚓一声脆响,裂帛般刺耳。巨力下坠之下,沉重棺木骤然倾斜,狠狠撞在庭院水磨照壁之上。

轰隆震响之中,棺盖应声裂开一道宽缝,一截惨白僵直的“人手”,从破碎的锦缎寿衣中滑落,指尖僵硬泛白,静静滚落在青石板上,触目惊心。

周遭宋家下人惊呼四散,神色惶然失措,纷纷后退避让,口中连连称怪,场面纷乱不堪。

独孤长庚神色未变,步履轻抬,上前半步,袖中短匕倏然出鞘,寒光一线如雪,利落挑开层层裹覆的织锦寿衣。

锦帛零落散开,内里空空如也,哪有什么亡者躯体,尽数填充干燥稻草与莹白硝石,蓬松杂乱,刺鼻味道翻涌而出——竟是一具彻头彻尾的空棺伪灵,整场丧事,自始至终皆是一场骗局。

残阳落幕,皓月升空,清辉遍洒庭院,沉沉夜幕彻底笼罩秋水镇。

夜深人寂,四野萧条。寻常夏日夜间的虫鸣、风响、叶颤尽数消弭,天地间静得死寂。

唯有院外老槐树上的乌鸦,偶发几声凄啼,嘶哑干涩,划破沉沉夜色,更添阴森诡谲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
白日喧闹的宋府渐渐沉寂,诸多亲眷纷纷散去,灵堂之内,仅剩宋家几位长辈,外加独孤长庚、陈青、宋灵倩三人。

宋灵倩抬眸,眼底泪痕未干,神色温婉柔弱,对着一众疲惫的长辈温声劝慰:“娘,诸位长辈奔波一日,身心俱疲,先回房安歇吧。此处有我守灵,让我好好陪陪爹爹,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。”

一位年迈老者驻足回首,望着凄清肃穆的灵堂,望着跪地孝女,悠悠长叹,语声沧桑浑浊:“老先生一生良善积德,勤俭持家,终究是没熬过年关,匆匆归去。”

听闻此言,宋灵倩将面庞深埋掌心,肩头微微颤动,看似悲恸难抑,却无半分哭声溢出,静默得异样。

一旁老妇人抬手轻拍她的脊背,柔声宽慰,语调制式刻板,毫无真情:“七十二、八十一,阎王不叫自己归。丫头莫要太过伤怀,你爹爹高寿善终,无病无灾,已是寿终正寝,算是圆满福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