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句劝慰过后,一众长辈尽数离去,悄无声息掩上院门。
偌大肃穆的灵堂,转瞬便只剩一路同行的三人。
夜风穿堂而过,卷起满地细碎纸钱,吹动素白幡纸簌簌作响,彻骨寒意漫遍整座庭院,无形压迫感层层叠加,笼罩周身。
独孤长庚闭目立身,看似静坐休憩、倦怠养神,实则心神全开,六识尽展,耳听八方,紧盯周遭一切细微异动,分毫不敢松懈。
自入镇以来的所有破绽、异状、假意哀乐,尽数在他心底串联成型,一张杀局大网,已然悄然铺开。陈青肃立一旁,目光落在长跪灵前的宋灵倩身上,神色恻然,依旧未察异样。
陡然间,院外传来两声急促的野狗狂吠:“汪汪!汪汪!”
凄厉犬吠刺破深夜死寂,突兀刺耳。
独孤长庚骤然睁眼,眸光凌厉如锋,瞬间锁定声源,屏息凝神,死死盯着府中敞开的大门。
陈青与宋灵倩亦是心神紧绷,循声望去,周身空气瞬间凝滞,死寂压人。
夜风呼啸,卷着枯叶满地翻飞,簌簌作响。
院门内外空空荡荡,杳无人迹,可那股潜藏暗处的森冷杀机,却愈发浓郁,如潮水般层层堆叠,死死笼罩整座宋府,压得人经脉发紧、遍体生寒。
独孤长庚胸中浊气翻涌,心底不安愈发炽盛。
他久经杀伐,对杀机最为敏锐,此刻已然笃定:此地绝非简单诡镇,而是专门针对他布设的绝杀之局。
咚——!
狂风骤起,无形巨力裹挟厚重木门轰然闭合,震得门框嗡嗡作响,尘埃簌簌坠落,彻底封死庭院所有出路,围杀之局,顷刻成型。
“不对!”
独孤长庚心神骤凛,瞬间洞悉凶险,不及多言、不及解释,长臂骤然探出,一把攥住陈青衣领,身形瞬闪后撤,厉声低喝:“快走!”
退路尽封,绝境已成。
千钧一发之际,独孤长庚不闪不避,右拳凝满周身元炁,筋骨轰鸣,轰然砸向紧闭的木门!
轰隆一声巨响,厚重木门应声碎裂,木屑纷飞,桎梏顷刻破开,一线生路乍现。
可已然迟矣,无形阵法禁制已然悄然成型,幽寒淡青色光幕笼罩整座宋府,天地气机彻底凝滞,四方杀机锁死天地。独孤长庚心知自己无法脱身,不愿连累纯善书生,拼尽周身气力,反手猛地一推,将身侧茫然无措的陈青狠狠送出阵法屏障之外!
寒风凛冽,霜气漫庭,夜风拂动少年额前青丝,猎猎翻飞,衣袂飒飒作响,孤身立于绝境之中。
倏然一道森寒寒光破空而来,锐风刺骨,划破夜色,直逼少年面门,杀机凛冽,封死所有闪避角度!
独孤长庚心神不乱,随手甩开肩头麻布刀囊,漆黑长刀顺势出鞘,刀光凛冽如雪,横挡于面门之前,精准抵住袭来锋刃,金铁承压震颤。
灵堂深处,沉沉黑暗缓缓涌动,阴气翻涌,数道修长身影自幽暗庭中缓步走出,步履无声,落地无痕,气息阴诡莫测,将少年层层围困。
虚空之中,一道幽幽女声漫响庭院,裹挟刺骨恨意与阴冷戏谑,字字冰凉:“你是不是很好奇,为何一路行来,步步安稳,终究还是落得这般境地?”
皓月当空,清辉洒落庭院,却照不亮来人面容。数道黑影伫立庭前,周身黑雾缭绕,隐去身形样貌,唯独凛冽杀机铺天盖地,压得人喘不过气,封死八方生路。
独孤长庚默然伫立,长刀横握,脊背挺拔如松,眸底沉凝无波,不发一言。他心底清明,多说无益,唯有一战,方可破局求生。
他不知对方来历,不解其中恩怨纠葛,唯有一点心知肚明——此番连环围杀,整座古镇、整场丧事、满院悲戚,皆是为他量身布设的杀局,只为取他性命而来。
“此人性命,归我!”
黑影之中,女子嗓音骤然凌厉刺骨,裹挟滔天恨意。她并非鲁莽逞强,只因心底积压数年深怨,执念深重,早已按捺不住,执意亲手斩敌泄愤,了结旧怨!
话音未落,那道黑影骤然掠出,速度快如鬼魅,残影乍现,转瞬即至身前。
清冷月光之下,一双纤白修长的手掌展露无遗,十指莹白如陈年白骨,不带半分血色,指端凝着森森阴寒劲气,径直抓向独孤长庚面门,招式阴毒,锁眼封喉,招招直指要害!
“受死!”
千钧一发之际,独孤长庚身形疾侧,腰身拧转,手腕翻转,长刀横斩而出,刀光凝练如雪!
铮——!
刀刃与对方指尖阴劲轰然相撞,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庭院,细碎火星在暗夜之中簌簌迸溅,刺眼夺目,阴寒气劲与纯阳刀气剧烈对冲!
一招交错,气劲对冲炸裂,二人各退五步,身形分立庭院两侧,脚下青砖微裂,气机死死对峙,杀意紧绷如弦,全场死寂,唯有风声猎猎。
独孤长庚鼻息微促,沉沉换气,胸中气血微微翻涌,臂骨隐隐发麻,心知对方修为不弱,阴功诡异,极难对付。
未待他彻底稳住身形,足下骤然发力,蹬地腾空,携一身凛冽刀光,直扑庭前黑影,主动破局!
借着皎洁月色,他终于看清女子全貌,以及她腕间诡异物件,眼底微凝,暗生忌惮。
女子双腕之上,各悬两串古朴花钱,铜纹斑驳,绿锈沉古,皆是古墓旧铜所铸,阴气深重。
她身形微动,铜钱相互碰撞,叮叮作响,清脆之声宛若风动风铃,悦耳动听,实则勾魂摄魄、乱人心神,妖异诡谲至极。
刀光纵横,剑影森寒,皓月当空,庭中杀机漫天翻涌。
倏然之间,暗处再掠三道寒芒,破空疾驰而来,速度迅雷不及掩耳,道道凝练刺骨,精准锁死少年周身心口、咽喉、丹田三大要害,封死所有闪避退路!
独孤长庚旋身急撤,脊背紧紧贴住冰冷院墙,身后无路,身前皆敌,已然彻底退无可退。
月色分明,庭中三道身影清晰显露。
正中伫立的宋灵倩,依旧一袭素白孝裙,眉眼柔弱,看似凄弱无辜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只剩冰冷漠然;
左右两侧二人,皆是通体黑衣劲装,裹身利落,劲气内敛,气息阴煞沉沉,隐匿暗处已久。
独孤长庚眸光一凝,瞬间认出其中那道曼妙身姿,正是此前山腰歇脚处的客栈女掌柜。
往日市井温和、淳朴好客的模样尽数褪去,此刻眉眼冷厉,杀机凛然,伪装得天衣无缝。
除此之外,院墙角落还蹲踞着一名黑衣少年,身形瘦削,气息阴诡,蓄势待发,眼神阴鸷。
那客栈女掌柜斜睨身旁少年,语声冷冽如冰,不带半分人情,利落下令:“无需与他耗损时辰,此人道行棘手,速速斩杀,完事之后,便可前往山神处领赏复命。”
独孤长庚闻言,瞬间洞悉根源,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,低声嗤笑。
他心知寻常手段已然无用,今夜唯有倾尽底牌,方有生机:“既然如此,那便休怪我动压箱底之术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极致莹白寒光骤然从暗处迸发,速度迅疾绝伦,突破肉眼辨识极限,无声无息,阴毒至极!
独孤长庚心神骤凛,不及细辨招式,身躯本能侧翻闪避,反应已然极致迅捷。
刺啦——!
布料撕裂之声刺耳响起。
纵然他闪避及时,右肩依旧被凌厉气劲扫中,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,猩红鲜血瞬间浸透深色衣衫,顺着臂膀缓缓滴落,触目惊心。
三根三寸长短的寒银针,通体乌光,淬毒内敛,破空精准落定,齐齐扎入少年胸口三处要窍!
针入窍穴,阴毒气机瞬间锁死周身经脉,流转的元炁骤然凝滞不通,气血骤停,浑身力道瞬间溃散。
独孤长庚身躯猛地一僵,直直倒地,双目轻阖,气息尽数敛去,宛若已然气绝身亡,毫无动静。
一众黑衣人见状,心神微松,正欲上前俯身核验生死、补刀绝杀。
虚空之中,骤然响起一道清冷低沉、威压盖世的嗓音,震荡四野,穿透人心,压得全场气机一滞:
“接下来,便轮至你们赴死。”
轰隆——!
大地骤然崩裂,砖石翻飞,漫天楼瓦震碎坠落,无数落石轰然砸落地面!
气劲席卷八方,地动山摇,整座宋府的地基都在剧烈震颤。
巨响震天,烟尘漫天。方才还算完整的宋家大院,转瞬便被磅礴巨力夷为平地,整座庭院尽数化为废墟,层层困杀阵法应声崩散,满地砖瓦梁柱尽数碾为齑粉,狼藉遍地,满目疮痍。
乱石纷飞,尘土翻涌。宋灵倩眼疾手快,不顾周遭崩塌之势,瞥见半空一道青衣身影凌空落至废墟之中
可她力道在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,男子衣袖轻挥,一股浑厚气劲轰然扫出,直接将她凌空拍飞,重重坠落废墟之中。
那一袭青衣的中年男子缓缓落地,身姿挺拔,气度沉凝。他眯起双眸,眸光冷冽地环顾四周残破废墟,良久才低声开口,语声淡漠:“这下,终于算是死透了吧。”
“咳……”
漫天尘土之中,一道纤细身形缓缓撑地起身。
独孤长庚俯身扶住身前长刀,以此为杖,摇摇晃晃站直身躯,张口咳出一口血水,抬手随意拭去唇角猩红血迹,眸底寒意凛冽依旧。
青衣男人闻声骤然扭头,看清少年尚且存活、竟是假意身死,当即仰头放声大笑,笑声冷冽,带着几分戏谑与狂傲。
笑声未落,他宽袖一拂,掌心缓缓取出一枚木制令牌。
令牌模样方正规整,木质温润特殊,乃是天材地宝雕琢而成,板面之上镌刻密密麻麻的诡异符咒,纹路古朴玄奥,透着幽幽异力。
“也别说我恃强欺弱。”
男子话音落下,指尖运力,骤然捏碎手中令牌!
咔嚓一声,令牌碎裂,一抹莹绿虹光骤然炸开,冲天而起!
刹那间,浩荡罡风以男子为中心,席卷六合八荒,吹拂四野。
周遭天地景致瞬息变幻,方才还是青砖铺地、屋舍错落的秋水古镇,转瞬彻底颠覆,化为一片白骨累累的古战遗迹。
夜幕之下,满地残骨层层叠叠,铺覆尘土大地,根根白骨莹白如玉,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幽幽森寒微光,死寂苍凉,亘古荒芜。
男子负手而立,俯瞰身前少年,语声淡漠,带着绝对掌控的底气:“困镇阵法我已亲手解开,无天地禁忌压制,此刻此地,我倒要看看,你还有什么本事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