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0章 月下访来客(1 / 2)敕令首页

荒栈门前的青石地面尚黏着未干的暗红血迹,晚风掠过,卷起细碎血沫与草木枯叶,满地尸骸横陈,残留的杀伐戾气沉沉盘踞山野,未曾散尽。

仅剩的两名黑衣杀手背靠残破客栈立柱,浑身战栗不止。

方才九名同门顷刻殒命的惨烈景象死死烙印在眼底,刀光碎骨、血溅青草的画面反复盘旋,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的悍勇凶性。

二人手中环首钢刀微微震颤,刀刃映着天光泛出惨白冷光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,进退两难,眼底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。

独孤长庚立身血泊之前,身姿清挺如松,单手悬握背后长刀刀柄,指尖微扣,只需腕间一转,便可再启杀伐,彻底肃清这伙山野恶徒。

可就在他凝神蓄力、即将迈步出刀的刹那——

咻!咻!咻!

三道细如蚕丝、莹白透亮的虹光骤然从客栈二楼雕花窗棂暗处窜出,破空无声,速度快得只剩三道残影。

虹光凝练如刃,裹挟着一丝诡异的阴柔术力,不劈胸腹破绽,专挑人最薄弱的面门、眉心、心口三处死穴突袭,杀机刁钻阴狠,毫无半分江湖正道招式。

这股气息绝非凡俗兵刃杀伐之气,清冷中裹挟着淡淡的神异浊气,似道非道、似妖非妖,隐秘晦涩,暗藏诡异术法根基。

独孤长庚眸光骤然一凝,漆黑的眼底瞬间掠过一层凛冽寒芒,紧绷的神经在刹那拉至极致。他脚下沉腰落步,稳稳扎住下盘,周身无形剑气悄然流转,覆遍周身肌理,不慌不忙,横刀立马,蓄势格挡。

他双臂骤然发力,腕骨稳如磐石,手中三尺长刀平整横挡于身前,宽厚刀身如一面凝练铁壁,严丝合缝封死所有攻势死角,不给对方半点可乘之机。

锵——锵——锵!

三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接连炸响,震得周遭空气剧烈震颤,刺耳余音回荡山谷,久久不散。细碎炽白的星火在烈日下肆意迸发,漫天纷飞,落在潮湿的青石地面上,转瞬滋滋熄灭。长刀刀身剧烈震颤,一股绵柔却厚重诡谲的反噬力道顺着刀柄直冲掌心,沿着手臂经脉蔓延而上,震得独孤长庚虎口微微发麻,小臂筋骨隐隐酸胀。

两道轻盈缥缈的身影借着虹光掩护,身形一晃,瞬息掠入场中,足尖轻点青石地面,落地无声无息,姿态轻盈鬼魅。

正是方才在客栈内媚态惑人的老板娘,以及那个看似天真懵懂、蹲在门前数蚁打杂的灰衣少年。

此刻的妇人早已褪去一身风月柔态,鬓边松散的发丝尽数捋整,藏蓝布巾紧紧束住发髻,素银簪子寒光凛冽。往日含春的眉眼彻底冰封,覆满层层冷冽霜寒,身姿挺拔紧绷,再无半分慵懒妩媚,周身萦绕着浓郁凝练的煞气,沉沉压场。一旁的灰衣少年也敛去所有稚气伪装,狭长的眼眸阴鸷狭长,瞳孔泛着死寂的灰黑,身形压低伏贴,双肩微沉,十指弯曲成爪,筋骨紧绷,已然蓄势待发,专候偷袭良机。二人一左一右,呈犄角合围之势,死死锁死独孤长庚所有闪避退路,气场凛冽,杀机毕露。

四人对峙当场,战局瞬息再度紧绷,一触即发。

山野间的清风骤然停滞,整片天地陷入死寂,连林间蝉鸣、溪间流水尽数消声。凛冽杀气凝如实质,沉沉碾压而下,压得周遭青草弯腰、枝叶低垂,天地间只剩四人交错细碎的呼吸声,以及各自胸腔里急促紧绷的心跳声,肃杀之气浸透四野。

独孤长庚单手稳握发烫的刀柄,刀尖微垂抵地,眸光冷冽如霜,缓缓扫过身前二人,心底暗自警惕复盘。这伙人绝非寻常山贼草寇、亡命之徒,招式暗藏术法诡道,进退有度、配合默契,隐忍蛰伏数十年,布设连环杀局,必定是受过严苛训练的隐秘势力,来路诡秘,目的绝不简单。

他心底暗定计策,只要对方指尖微动、稍有异动,便即刻先发制人,以快破诡、以刚破柔,强势破除合围死局。

可就在这剑拔弩张、生死悬于一线的肃杀时刻,诡异变故陡然横生!

原本蓄势待发、杀意滔天的妇人与灰衣少年,身躯猛地剧烈颤抖起来,像是有一双无形大手骤然抽走了他们所有的神魂灵智与周身气力。

二人双目骤然翻白,眼瞳彻底涣散空洞,眼底所有的杀机、戾气、神志尽数消散,面色瞬间惨白僵硬,皮肉紧绷如枯木,浑身筋骨瞬间脱力酸软。

噗通、噗通!

两声沉闷厚重的跪地声接连响起,二人双膝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,身躯僵硬挺直,双手无力垂落身侧,一动不动、一言不发,形同两具被抽去魂魄的傀儡木偶,死寂诡异,透着说不出的阴森。

即便二人已然失神跪地、看似彻底受制,独孤长庚心底的警铃依旧疯狂作响,半分不敢松懈。

他行走山野、闯荡江湖多年,深谙世间诡局陷阱,最清楚这般骤然示弱、诡异失神的场面,往往是最致命的诱敌之计。越是看似尘埃落定、危机尽消之时,越容易暗藏覆骨杀机,稍有松懈,便是万劫不复。

他依旧横刀护于身前,背脊挺得笔直挺拔,周身细碎剑气隐隐流转,萦绕护体,凝神紧盯二人一举一动,分毫不敢移开视线,静静等候后续变数。

下一瞬,两道僵直的身形上方,忽然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灰白青烟。

青烟无风自动,丝丝缕缕、悠悠盘旋,缓缓缠绕在二人周身,质地温润干净,不带半分妖邪的腥臭浊气,反倒裹挟着一股清圣浩然、涤荡污浊的山岳正气,是正统神只专属的清正气韵。

烟雾缓缓聚拢、由淡转浓,层层扩散开来,转瞬便笼罩了整片荒栈门前的空地,将满地血腥与肃杀之气尽数隔绝。

独孤长庚心头微凛,眉眼骤然眯起,立刻抬臂横刀,冰冷刀刃朝外,牢牢护住自身面门与心口要害,视线透过缭绕朦胧的烟雾,细细洞察四方动静,周身感官全开,时刻准备格挡突如其来的隐匿突袭。

茫茫烟雾遮蔽天光,模糊了周遭所有景物,天地间一片朦胧混沌,唯独青烟最中心的位置,光影缓缓流转、明暗交替,一股浩瀚沉稳、庄严肃穆的气韵缓缓升腾,愈发厚重。

一道青衣身影,自茫茫青烟深处,步伐从容、不疾不徐地缓缓踱步走出。

此人一身素雅青衫,衣袂边角绣着细密山岳云纹,行走间不染半点尘埃血污,身姿挺拔温润,风骨卓然。长发高束,仅几缕碎发垂落鬓边,颌下长须乌黑顺滑、飘然垂胸,面容儒雅清和,眉眼温润藏锋。虽是儒生样貌,可周身萦绕的气韵浩瀚沉静,自带山岳沉凝、天地清宁的神只威压,绝非寻常文人修士所能比拟分毫。

待青烟尽数散尽、光影彻底明晰,独孤长庚定睛细看,瞳孔骤然微微收缩。

是他。

破晓时分,在那座破败荒寺的浓雾深处,悄然静坐、窥尽他昨夜所有厮杀纠葛、人心博弈的青衣长须男子。

二人素未谋面,从未有过半句交集,对方却早已暗中窥察自己许久。

不等独孤长庚理清心中纷乱思绪,青衣儒生已然迈步上前,态度谦和有礼,无半分神只高高在上的傲慢,主动抬手躬身,对着年少的独孤长庚深深作揖行礼,礼数周全,姿态真诚。

独孤长庚心底疑云翻涌、困惑不已,全然摸不透对方来意,指尖依旧死死紧握冰凉刀柄,周身锋芒未收、戒备未卸,静静伫立原地,冷眼相对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
青衣儒生直起身形,抚须浅笑,声如洪钟清越,温润沉稳,缓缓开口自报家门:“小神赵峦,此方蛇盘山正统山神。”

他抬手指向地上失神僵跪的妇人与灰衣少年,又扫过满地横陈的贼盗尸骸,眼底掠过一抹沉敛愠怒,语气带着几分山岳执掌者的肃穆与愤然:“此伙奸邪贼寇,盘踞蛇盘山山野数十年,作恶多端、祸乱一方。趁我闭关修行、无暇镇守辖境山川,私设黑店、劫掠往来行旅,残害无辜路人,造下无边杀孽,污浊山水灵气,实属罪无可赦。”

言罢,他再度拱手躬身,神色恳切真诚,满是感激:“今日多亏少侠路见不平、出手除恶,肃清山野积年邪祟,为民除却祸乱、安宁一方山水,功德匪浅,小神代此方百姓山川,谢过少侠大义。”

感知到对方身上纯粹清正的神只气韵,无半分恶意杀机,再结合其所言所行,独孤长庚这才彻底放下心中戒备,确认对方并无加害之意。

他缓缓收刀入鞘,熟练用布条缠好刀柄,稳稳将长刀背负于后背,抬手抱拳躬身回礼,神色谦逊沉稳,不骄不躁:“山神大人言重了。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不过是江湖晚辈举手之劳,分内之事,晚辈不敢居功受赞。”

赵峦眼底欣赏之色更浓,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心性沉稳、遇事不惊、进退有度的少年,缓缓抚须续道:“少侠年少有为,心性卓绝,太过谦谨。此方方圆三百里山川河岳,尽归我蛇盘山辖境管辖,受我神职镇守。”

“如今恰逢百年一遇的山水灵气鼎盛之时,属地将开启山水神宴,十方山野神只、城隍土地、河渎水府诸神,皆会赴宴观礼,共赴盛会。”

他语气诚挚恳切,姿态郑重,正式发出邀约:“小神在此,诚心邀少侠入山赴宴,观山水盛典,览天地灵韵。”

独孤长庚闻言,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,心底快速权衡利弊。

他此番北上身负极重要事,前路杀机暗藏、风波未平,本无心滞留山野,参与这场莫名的神只宴会。可眼前之人是此方正统山神,礼数周全、诚意恳切,贸然推辞太过失礼。且自踏入蛇盘山地界以来,荒寺诡局、河水异状、黑店杀阵,层层伏笔、步步诡异,这片山野处处暗藏隐秘因果,绝非寻常荒山野岭。他心底隐隐察觉,这位山神执意邀他赴宴,绝非单纯答谢除害之恩,背后定然暗藏不为人知的隐秘与机缘。

思虑再三,他再度抱拳躬身,语气诚恳委婉,从容推辞:“承蒙山神大人厚爱盛邀,晚辈心中感激不尽。只是晚辈身负紧急要事,前路行程紧迫,实在无暇滞留耽搁,还望大人海涵恕罪。”

赵峦闻言,非但没有半分不悦,反而朗声大笑,笑意坦荡洒脱,眼底满是笃定:“哈哈哈!我当是何等难事,原来只是忧心行程耗时!少侠大可放心。”

他抬手轻拂青色袖摆,语气淡然自信,自带神只掌控山川的磅礴底气:“我执掌蛇盘山三百里辖境,一念之间,缩地成寸。此方地界之内,我可随心往来、瞬息千里,无需半步跋涉,不费片刻光阴。”

“少侠若愿随我入山观礼神宴,小神便以山神权能助你一程,绝不耽误你前路半分行程、半分要事。”

独孤长庚眸色沉沉,微微侧眸,瞥见赵峦眼底真切恳切、隐隐带着几分期待的神色,心底暗自沉吟。

此人身为一方山神,执掌山川祸福,姿态谦和、诚意十足,却执意挽留自己,这般反常之举,愈发印证了他的猜测。这场看似寻常的山水神宴,必定牵扯着此地尘封百年的隐秘因果,甚至与自己前路的际遇息息相关,避无可避。

短暂思索权衡后,他无奈颔首,再度躬身行礼:“既然大人盛意拳拳,晚辈不敢再三推辞。待我将同行二人安置妥当,即刻随大人启程。”

“何须繁琐安置收拾!”

赵峦笑意更盛,当即开口打断他的话,语气洒脱果决,不容推辞:“我说过,三百里内,缩地成寸、瞬息即至!事不宜迟,我们即刻动身!”

话音未落,赵峦双袖骤然凌空一挥!

一缕温润清淡的青烟自他袖中席卷而出,转瞬铺展蔓延,瞬间笼罩独孤长庚、昏迷的陈青与宋灵倩四人周身。烟气柔软温润,裹覆人身,不带半分杀伐戾气,只余山岳神只独有的安稳沉静,让人心神安定。

独孤长庚心神微凛,只觉周遭天地光影骤然扭曲流转,脚下山河大地悄然移位,耳畔风声骤停,眼前万物景象尽数模糊混沌,周身时空仿佛被瞬间折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