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9章 登天摘星人(1 / 2)敕令首页

天微微亮,破晓的薄光如一层破碎素纱,浅浅覆在连绵深山之上,勉强撕开昨夜沉淀整夜的厚重雾霭。

一场滂沱夜雨洗尽山野尘嚣,褪去了夜半雷霆风雨的暴戾,余下满谷死寂清寒。

山风穿林渡叶,卷着湿润的草木腥气与泥土微凉,悠悠钻进山间那座残破古刹之中。

庙内残烛燃尽,烛灰堆叠在锈迹斑斑的铁烛台上,余温未散。

一缕缕灰白浓雾自龟裂的青砖地缝中袅袅升腾,如云似絮,缠梁绕柱,将倾颓的断墙、残破的佛龛尽数笼入朦胧虚实之间,整座荒寺诡秘静谧,不似人间凡地。

云雾最深处,静立着一道青衣长须的中年男人。

他一身素色青衣一尘不染,衣袂边角绣着细密的流云暗纹,在浮沉雾色中若隐若现,不显张扬,自带超然气度。

颌下长须乌黑顺滑,垂落胸腹,面容温润如玉,无悲无喜,唯独一双眼眸深邃如千年寒潭,藏着洞悉世事的沧桑,还有一丝俯瞰棋局的漠然诡秘。

男人垂眸,目光落于身前一方古朴青瓷花碗之上。

花碗胎质厚重,釉色斑驳,是经年古物,碗中无茶无水,唯有缕缕灰白烟雾盘旋翻涌、凝而不散。

烟雾缭绕间,光影层层更迭,一幕幕画面栩栩如生、纤毫毕现——荒寺夜雨的幽暗死寂、少年独孤长庚徒手夹刀的沉稳锋芒、书生陈青愚善轻信的摇摆心性、宋灵倩伪装柔弱的步步算计,昨夜所有纠葛厮杀、人心诡诈、明暗试探……尽数被这碗雾水映照收纳,无半分遗漏。

青衣男子静静凝视雾中百态,良久,眼帘微阖,轻轻颔首,温润的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的深意。

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纤细修长,指节温润干净,不见老茧,轻轻拂过胸前垂落的长须,指尖划过柔润发丝,动作悠然闲适,不带半分烟火戾气,唯有观棋落子的从容。

片刻,唇角微微上扬,低沉温润的嗓音在空寂古寺中缓缓响起,裹挟着几分莫测的意味:“有意思……山野方寸试炼,人心博弈,杀机暗藏,倒是出了个沉得住气、藏得住锋芒的小家伙。”

话音落的刹那,碗中白雾骤然一卷,如归流入海,尽数回缩消散,瞬间无痕。

破败古刹重归清冷空寂,方才窥尽全局的异象,仿若从未发生。

——

转瞬之间,晨光彻底破开厚重云层,天光大亮。

金灿灿的朝阳铺满广袤山野大地,夜雨过后的山河焕然一新,褪去暗沉阴郁。

漫山青草抽芽吐翠,每一寸草尖都缀满饱满晶莹的露珠,暖阳倾洒而下,露珠折射出细碎璀璨的银光,宛若遍地散落的明珠。

清风轻拂,草叶轻颤,露珠簌簌滚落,坠地无声,满目清新明媚,衬得山河愈发澄澈辽阔。

河谷之间,水雾渐消,蜿蜒河道碧水轻漾,流水潺潺,叮咚作响,顺着山势缓缓流淌。

河岸浅滩之上,独孤长庚一身洗旧的粗布青衣,身姿清挺笔直,缓步独行在前。

他手中轻攥一截粗糙的麻绳缰绳,绳端系着一匹身形枯瘦、毛色灰败的老马。

马背上软铺着一层干草,两道人影沉沉昏睡,正是人事不省的陈青与宋灵倩。

陈青一身书生长衫褶皱凌乱,眉头微蹙,唇色泛白,似是仍陷在昨夜生死厮杀的惊惧梦魇之中,眉眼间满是惶然。

宋灵倩侧身倚着他,眉眼轻闭,面容恬静柔弱,长睫垂落,掩去所有心机算计,一副不谙世事、受尽磨难的可怜模样,全然不见昨夜半分诡谲城府。

二人身躯随老马平缓步履轻轻晃动,安稳沉眠。

一人一马,沿河徐行,步履悠悠,在空旷清冷的山野间拉出一道孤寂绵长的剪影,天地辽阔,唯此一行。

独孤长庚目光平视前路,步伐平稳,心底却暗藏层层疑云。

这匹老马来得太过蹊跷。

昨夜荒寺内外,他彻夜警醒,从未见过此马踪迹,待到天光破晓、迷雾初散,便静静拴在寺外老槐树下,不嘶不鸣,温顺安分,仿佛本就在此。

他一路行来反复推敲,心底唯有一个合理猜测:此马,多半是那毙命的野修胡春冬随身所携。

可胡春冬身死覆灭、尸骨掩埋,唯独马匹安然留存,是无心遗留的凡物,还是幕后之人刻意铺垫的后手、引他入局的伏笔?

独孤长庚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,眸光愈发沉静。沿河而上,水路清晰可循,不会迷失方位,且沿途活水不断,可保行路补给,是荒山僻径中最稳妥的行路之选,他素来谨慎,从不行无据之路。

日头渐渐攀升,愈发炽盛刺眼,灼灼天光铺天盖地洒落,晒得山野草木发烫,空气燥热凝滞。

独孤长庚抬眸望天,刺眼日光直逼眼底,令人难以睁眼,额角汗珠瞬间渗出,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。

他抬手遮隔刺眼天光,探入腰间贴身的乾坤布袋,取出一顶陈旧竹编斗笠,竹篾纹路老旧磨损,边角微微泛白,是常年行路的旧物,稳稳戴在头顶,隔绝大半灼热日光。

连日跋涉、连夜交锋,满身燥热黏腻,汗水浸透粗布衣领,贴在肌肤之上,闷得人周身不适。

独孤长庚牵着老马缓步走到河岸浅滩,屈膝蹲身。

澄澈河面映出少年清瘦利落的倒影,眉眼清冷疏离,神色淡漠不惊,眼底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审慎。

肩头昨夜打斗留下的浅浅伤痕,被日光清晰映照,皮肉之下,是剑气淬炼的紧实肌理,看似单薄,实则暗藏千钧力道。

他抬手摘下斗笠,置于身侧青石之上,伸出右手食指,轻轻探入流淌的河水之中,欲借活水驱散满身燥热。

微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而上,稍稍抚平燥热,可指尖触水的刹那,一股突兀的异样感骤然缠上心头。

这河水目视清亮、波光粼粼,看似通透无瑕,可细细凝视,便能窥见水底浮动着缕缕极淡的灰黑浊絮,绝非寻常山泉活水的澄澈干净。

更诡异的是,水温阴冷刺骨,全然不似烈日暴晒下的河水,凉意顺着指尖蔓延手臂、侵入经脉,隐隐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邪浊气,阴冷黏腻,挥之不去。

独孤长庚眸光微沉,心底警铃大作。

此地山水有诡。

但他面色不动声色,未曾深究探查,避免徒生变数,只是简单抬手洗净掌心尘土,正欲起身继续赶路。

哗哗——

流水潺潺,清波荡漾,碎光随波浮动。

就在他抬眸起身的瞬间,上游顺水漂来一物,轻盈浮沉,在粼粼波光中格外惹眼。

是一只精致的女子绣花鞋。

红布为底,面料细密柔软,鞋面用细密金黄丝线绣着缠枝莲纹,针脚工整精巧,纹样雅致灵动,用料考究,绝非山野村女所能拥有。

鞋身被河水浸透,湿漉漉贴合鞋型,顺着流水缓缓向下漂浮,悠悠荡荡。

独孤长庚眼眸微凝,指尖微动,眼疾手快,俯身探臂,精准将那只顺水漂流的绣花鞋一把捞住。

湿润的鞋面沾着细碎水珠,凉意沁骨,花色鲜亮依旧,不曾被河水冲刷褪色。

指尖摩挲着细腻针脚,做工精致,绝非寻常凡俗物件。

他垂眸沉吟,心底疑窦丛生,暗自忖度:深山荒河,人迹罕至,方圆十里并无村落人烟,何来女子绣花鞋?

昨夜荒寺诡局未断,今日山水再出异状,这地方,果然有人刻意布局。

就在他低语沉吟之际,身后的枯瘦老马忽然轻轻晃了晃身躯,鬃毛微抖,背脊一松,温顺的力道恰好将马背上昏睡的两人轻轻颠落,稳稳摔在岸边柔软的青草地上,落地轻柔,并未伤及二人分毫。

老马甩了甩粗糙的尾巴,慢悠悠迈步走到河边,低头静静饮水,姿态慵懒温顺,仿佛方才异动只是无心之举。

独孤长庚收回纷乱思绪,从腰间泛黄磨损的布锦囊里取出一只老旧木桶,木质粗糙,纹路厚重,是行路随身物件。

他俯身舀了两桶清凉河水,迈步上前,抬手将凉水轻轻泼在陈青与宋灵倩的面庞之上。

“额……”

“啊!”

两道细碎的闷哼惊呼同时响起,打破河岸静谧。

冰凉河水骤然触肤,瞬间穿透沉眠的昏沉。陈青与宋灵倩浑身一颤,猛地睁开双眼,眼底满是迷蒙惊惧,大口喘着粗气,惊魂未定地抬手擦拭脸上水渍,胸口起伏不定,显然尚未从昨夜的生死惊惧中彻底平复。

独孤长庚立在一旁,神色平淡无波,将昨夜荒寺厮杀、胡春冬毙命、二人昏迷、自己掩埋尸首、破晓寻马赶路的始末,简明扼要低声道出,省去其中层层人心算计、明暗试探,只陈述事实梗概。

陈青听罢,满脸滚烫愧色,心头酸涩不已。

想起昨夜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怒斥独孤长庚、冲动挥拳相向的愚钝模样,只觉颜面尽失,垂首不语,满心愧疚。

宋灵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落空的晦暗与不甘,转瞬便收敛殆尽,换上一副柔弱感激的模样,眸光温顺,轻声道谢,姿态恭顺,无半分破绽。

三人稍作休整,平复心神,再度沿河上游缓步启程。

沿河行出近五里山路,翻过一道缓坡,山林视野豁然开阔。

遥遥山腰之间,一面残破褪色的客栈旗帜迎风翻飞,在青山绿水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

旗面老旧磨损,边角卷边发白,上面用墨炭潦草写着二字:荒栈。

旗帜之下,一间土木搭建的山野小店依山而建,不算恢弘气派,却格局规整、占地开阔。

底下是宽敞通透的大堂,摆放着十余张实木方桌,二楼搭着木质阁楼厢房,窗棂古朴,是深山之中少见的落脚歇宿之地。

大堂柜台之旁,慵懒倚着一位丰腴妇人。

她头裹干净的藏蓝布巾,青丝规整盘起,发髻侧边斜插一根亮闪闪的素银簪子,簪身光洁,衬得脖颈肌肤白皙温润。

身姿丰腴匀称,一身素布短衫利落得体,此刻单手支着圆润腮帮,另一只手捏着一杆铜嘴烟斗,烟丝暗红,慢悠悠吞云吐雾,缕缕烟气袅袅升腾,眉眼间自带一股成熟妇人的妩媚慵懒,风情入骨。

她上半身轻轻伏在老旧的实木柜台之上,肩头舒展,身姿绵软松弛,眉眼半眯,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门前蜿蜒的山野小路,看似闲散休憩,眼底却藏着一丝紧盯四方的锐利。

店门外青石台阶之下,一个灰衣少年正蹲在地上,百无聊赖地拨弄泥土、细数蝼蚁,衣衫朴素陈旧,身形瘦小单薄,看着便是寻常打杂的市井少年,毫无存在感。

他耳力极为机敏,远远捕捉到渐近的脚步声,当即扭头张望,一眼望见缓步走来的三人与老马,立刻直起身,朝着店内高声喊道:“掌柜的,有客来了!”

老板娘闻声,瞬间收敛一身慵懒涣散,眼底锐利尽数藏起,快步踏出柜台,笑意盈盈迎至店门前。

她步履轻盈绵软,身姿微动,身前曲线轻轻晃荡,一举一动皆带着刻意拿捏的柔媚风情,熟稔老道,绝非寻常乡野妇人。

前方的陈青本是一路疲惫倦怠,垂头慢行,眉眼间满是奔波的颓色。

可瞥见妇人妩媚动人的身姿神态,他瞳孔骤然一缩,双目猛地瞪大,呼吸骤然一滞,下意识狠狠咽了一口干涩唾沫,耳根瞬间红透,心底的疲惫与惊惧尽数消散,只剩下莫名的慌乱失神。

他瞬间挺直腰背,端起书生体面,主动快步上前拽住老马缰绳,殷勤开口:“独孤前辈,日头毒辣,暑气蒸腾,我们赶路许久,早已疲累,不如在此歇脚片刻?”

言罢,他转头温柔看向马旁的宋灵倩,眉眼谦和,笑意温润:“宋姑娘一路劳顿,定然口干舌燥,咱们正好去前面茶铺歇歇,饮口茶水解暑,再行赶路不迟。”

独孤长庚眸光淡淡扫过前方客栈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微微颔首,只吐出一字:“嗯。”

三人并肩走入客栈大堂,堂内桌椅整齐排布,通风干爽,唯独空气之中,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异香。

似山茶清冽,又似迷药绵软,清淡无痕,寻常人难以察觉,只会觉气息怡人,唯独修为精深、心神警醒之人,方能嗅出其中暗藏的阴诡药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