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8章 京城赏繁华(1 / 2)敕令首页

夜深如墨,山雨骤至。

哗啦啦的雨帘倾覆天地,砸在残瓦朽木之上,声响连绵不绝。

破败佛寺的泥泞庭院里,悄然多出一行深浅错落的鞋印,鞋型纤窄,沾着新鲜山泥,显然是方才有人踏雨而来。

这座古寺荒废不知几百年,山门早已彻底朽烂消失,空荡荡的门洞敞向雨夜,黑漆漆的洞口幽深死寂,像是常年等候迷途归人的虎口。

寺中规制残破不堪,无前殿、无配殿、无回廊厢房,唯剩后方一间孤零零的主殿。四周院墙大半崩塌,多处墙体破开硕大窟窿,荒藤野草丛生,肆意蔓延,荒凉破败到了极致。

最是古怪的是,大殿左右地面,分布着数个人工挖掘的坑洞,泥土翻新旧层交错,边缘规整,不似兽类刨挖。不知是前人在此藏宝埋物,还是掘坟取棺,积年累月下来,透着一股掘骨盗尸的阴冷晦气。

先前一记沉雷滚过天际,本就阴云密布的天穹彻底挣脱桎梏。

狂风怒号,暴雨倾盆,电蛇狂舞,惊雷震天,山海俱在风雨中震颤。

一身粗布麻衣被雨水彻底浸透的独孤长庚,静立大殿残存的屋檐之下避雨。衣料贴紧脊背,寒意透骨,他却浑然不顾,频频转头扫视四周。

目光掠过朽烂梁柱、斑驳断墙、坑洼地面,这古寺不止是年久失修的荒凉,更萦绕着一缕散而不去的凶煞戾气,沉沉郁郁,缠人神魂。

殿内昏暗如冥,夜色吞噬一切光影。

忽有一点微弱昏红火星,从漆黑殿门内隐隐透出,在雨夜暗幕中格外刺目。

一只枯瘦干净的手,握着半截燃着的火折子,缓缓探入门洞,星火明灭,摇曳不定。

独孤长庚抬手,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朽木门板。

门外惊雷不断炸裂,银白电光刹那间照亮殿内,将他清瘦单薄的身影投射在地,忽长忽短,明暗不定。

殿顶瓦片碎毁大半,夜空阴云翻涌,直面倾压而下。正中山神塑像首颅尽失,断颈残躯歪斜立在莲台之上,狰狞残缺;供台四条木腿断去其三,歪斜倾塌,积满厚尘鸟粪;墙角蛛网层层盘结,黏着枯败虫尸,破败阴森。

唯有正殿中央,残留半方完整屋顶,堪堪遮蔽风雨,留得一方干燥之地。

他缓步走到残缺佛像前,抬手在与自己齐高的石质供台上细细摸索,指尖扫过厚厚的积灰,终于在角落摸到两截残存的陈年红烛。

火折子引燃烛芯,噼啪一声轻响,昏黄烛火缓缓亮起,柔和光晕漫开,稍稍驱散殿内沉沉幽暗。

持烛环视,殿内景物尽数清晰入目。

石佛莲台底座之下,竟横压着两根笔直修长的青竹竿,竹身干净无垢,不似百年旧物,与整座破败古寺格格不入,透着说不出的怪异。

独孤长庚百思不解,索性移步竹旁,落座在一堆干燥的陈年干草之上。

他捡拾散落的干柴枯枝,在石砖地面垒起火堆,火苗窜起,暖光融融。将头顶斗笠、身上蓑衣尽数解下,搭在两根青竹竿上烘烤,潮湿水汽遇火蒸腾,袅袅升起。

殿外风雨轰鸣,雨势滔天。

独孤长庚褪去滴水的粗布上衣,赤着上身静坐干草堆上,将湿透的布衣搭在竹架烘干。

少年身形清瘦,近乎皮包骨,却肩背线条利落,皮肉之下藏着剑气淬炼的紧实肌理。太行多日剑气洗脉,早已重塑他的筋骨体魄,只是平日遮掩,无人知晓。

他微微眯眼,望着跳动跃动的橘红火苗,连日赶路的疲惫翻涌而上,眼皮沉重,困意绵绵缠绕心神。

整座古寺死寂沉沉,唯余风雨声、火燃声。

就在他心神渐弛、将要入梦之际 ——

“吱呀 ——”

轻微的门板推移声,骤然刺破寂静。

独孤长庚心神瞬间绷紧,所有困意尽数消散,警觉拉至顶峰,猛然转头望向殿门。

漆黑门洞之下,一道清瘦人影静静伫立。

恰逢天外惊雷炸响,电光撕裂夜幕,雪亮微光精准照亮来人面容。

是个眉目温润、气质斯文的年轻书生。

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背着老旧书箱,身形挺拔,神色谦和。

见殿内有人,书生连忙躬身作揖,礼数周全,声音温和清朗,穿透雨幕:“这位兄台安好。小生陈青,自远方游学而来,途经此地偶遇暴雨,无处避身,冒昧一问,可否入内共宿片刻?”

“请进。”

独孤长庚顺势起身,脊背挺直,抬手抱拳回礼,声音清淡平稳:“在下独孤长庚。”

陈青闻言含笑点头,侧身走入殿中,抬手将残破殿门勉强掩上,隔绝大半风雨。

他将肩头沉甸甸的书箱轻放地面,指尖勾过一旁干燥的草蒲团,随手拽至身下落座,浑身湿透的长衫贴着肌肤,却依旧端坐端正,不失读书人风骨。

随后解下外层湿透的青衣外袍,同样搭在青竹竿上,望着殿外滂沱雨势,无奈摇头轻笑:“今夜这雨,真是惊天动地,行路之人,着实遭罪。”

说话间,他俯身打开书箱,取出一卷泛黄的大燕疆域全图,纸张平整,标注细密,显然是常年珍藏爱惜之物。

修长指尖点在地图最东南一隅,眼底带着少年游学的热忱与期许:“小生祖籍大燕松阳郡,地处极南之地。听闻北方郡城将举办棋弈盛会,群英荟萃,故而千里北上,慕名前往观礼,也算长一番见识。”

言罢,他解下束发的素色布巾,一并搭在竹架上烘干。

陈青目光看似随意,实则暗自细细打量身旁的独孤长庚,心底惊疑不定。

这少年看着年岁极小,身形单薄瘦弱,肩背却覆着一层厚重结实的老茧,是常年跋山涉水、负重劳作的痕迹,分明是寒门行路之人。

可偏偏,他一双手生得极是异常。

比之黝黑粗糙的臂膀,十指白皙修长、干净利落,肌理细腻,长度竟不输成年男子,骨相清奇,绝非寻常山野少年该有的手相。

寻常行路磨骨不磨指,唯有常年握剑、执卷、御术之人,方得十指修长干净。

陈青心中暗自揣测:此人绝非普通山野少年,定然藏着隐秘。

压下疑虑,他温声开口试探:“不知独孤小兄弟祖籍何方?这般深夜深入荒山,是归家赶路,还是云游四方?”

独孤长庚抬眸扫了他一眼,眸光平淡无波,稍作停顿,便再度垂眸看向跳动的火堆,语气极简:“同你一样,去往大燕京城。”

短短一语,再无下文。

陈青等了半晌,不见后续,顿时了然。

方才自己滔滔不绝,将籍贯、来路、去向尽数坦诚相告,可这少年戒备极深,口风极紧,半分私事不肯多露。

“小小年纪,心思缜密,城府极深。” 陈青心中暗叹,收起试探之心,不再多言。

一炷香时光悄然流逝。

干草堆上的独孤长庚早已蜷身躺下,呼吸绵长均匀,沉沉睡去,眉宇间虽有疲惫,却依旧暗藏警醒,未曾彻底放松。

陈青则倚着火堆,取出圣贤典籍,就着烛火微光默读静养。

可他心神始终难定,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酣睡的少年。

太怪了。

年纪轻轻,却沉稳淡漠、寡言少语,心思深沉得不似常人。难道世间真有隐世异人,故作少年形貌,行走红尘历练?

他正暗自思忖,独孤长庚无意识地翻身侧躺。

这一动,吓得陈青心头一跳,慌忙抬手用书卷挡住脸面,假装专心诵读,耳根却悄悄泛红。

长夜漫漫,风雨未歇。

后半夜,困意彻底席卷陈青身心,眼皮沉重如坠铅石,却依旧咬牙强撑。

他自幼听乡里老人闲谈志怪异闻,荒寺、古坟、野店,最易藏邪祟,夜行在外,绝不可全员酣睡,务必有人守夜。

他可不敢赌,赌这荒山古寺的安稳。

“荒寺、残佛、雨夜、书生……” 陈青看着周遭景象,心中苦笑,“话本里的诡谲场景,今夜算是凑齐了。”

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 ——

咚咚咚。

三声轻缓却清晰的叩门声,突兀响起,穿透风雨,落入耳膜。

陈青浑身瞬间僵硬,背脊发凉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。

他飞快瞥向干草堆,独孤长庚依旧沉睡,呼吸平稳,毫无苏醒迹象。

叩门声断续不止,幽幽沉沉,像是有人立在雨夜中,执着叩访。

良久,门外声响停歇。

陈青心脏狂跳,喉间发紧,壮着胆子蹑步挪至门边,手掌搭在老旧木栓之上,指尖微微发颤,犹豫再三,迟迟不敢开启。

就在他迟疑不决的瞬间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娇柔婉转的女子呼救,凄凄切切:

“救命…… 寺中可有人在?”

声音落下的刹那,陈青心神微乱,指尖无意间抬起木栓,殿门应声而开。

门外白衣女子本是借力前倾叩门,大门骤开,她身形不稳,直直撞入殿内,精准扑入陈青怀中。

温软入怀,馨香浅浅,身躯纤细轻盈。

四目相对,间距不足一寸,呼吸交缠。

陈青大脑一片空白,浑身僵立,手足无措,整个人彻底失神。

女子白衣尽被雨水浸透,贴身覆体,将窈窕身段尽数勾勒,眉眼清丽,肤色莹白,此刻鬓发凌乱,满目羞怯,楚楚可怜。

她连忙抬手撑住陈青胸膛,后退半步,双颊绯红,抬手掩面,细声致歉:“公子恕罪,小女子与家人失散,雨夜迷途,望见古寺微光,冒昧前来避雨,不曾想惊扰了公子。”

陈青眼神飘忽,不敢直视,脸颊滚烫,心跳如擂鼓,半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
女子见他默然,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狡黠,随即故作落寞,轻声道:“若是不便,小女子即刻离去,绝不叨扰。”

说罢便作势转身,欲踏入滂沱雨幕。

“姑娘且慢!”

陈青脑子一热,全然失了平日读书人的沉稳,脱口挽留。

背身的女子,嘴角微扬,转瞬又敛去笑意,恢复柔弱无助的模样。

二人移步火堆旁,分坐两处蒲团。

这般开门响动、言语交谈,动静不小,可干草堆上的独孤长庚依旧酣睡如故,鼾声浅浅,仿佛外界一切纷扰,皆与他无关。

女子抬眸望着少年熟睡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似怜悯、似审视的复杂微光,看似温柔宠溺,实则暗藏窥探。

陈青见此情景,心中稍暖,又带着几分酸涩,强装镇定低头翻书。

“公子心性良善,待人温和,还这般勤学不倦,连随行仆从熟睡,公子都不愿惊扰,实在难得。” 女子柔声夸赞,语气满是仰慕。

陈青被软语吹捧,心底躁动难平,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,嘴上却故作淡然,耳根红透。

“小女子宋灵倩,敢问公子高姓大名?他日也好报答公子今夜庇护之恩。”

“小生陈青,松阳郡人,北上赴京观棋会。” 陈青拱手应答,语气温雅。

二人正轻声闲谈之际 ——

轰隆!

一声巨响炸响,佛寺朽木门板被人一脚粗暴踹开!

狂风裹挟雨雾、泥水狂涌而入,凛冽罡风扑面,三人齐齐抬手遮挡。

陈青长衫猎猎作响,烛火剧烈摇曳,险些熄灭。

酣睡的独孤长庚骤然惊醒,抬手揉了揉眉心,缓缓坐起身,眸底睡意尽散,只剩冰冷清明。

殿门处,一道悍勇身影伫立雨中。

来人一身粗糙兽皮短打,头戴竹编斗笠,腰间悬挂一只泛黄葫芦、一把老旧木弹弓,身侧黑布囊鼓鼓囊囊,盛满坚硬碎石,杀气腾腾。

手中紧握一柄铁柄横刀,刀身锈迹斑驳却锋芒暗藏,被火光映出森寒冷光,刀尖笔直指向殿内众人,凶煞逼人。

汉子抬手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粗犷黝黑、满脸胡茬的凶悍面容,眼神凶戾,咧嘴露出一口黄牙,笑声粗嘎刺耳:

“小艳鬼!跑了一夜,总算让俺抓到你了!”

宋灵倩瞬间花容失色,浑身发颤,慌忙快步躲到陈青身后,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肩头,身躯紧贴其背,声音哽咽颤抖:“公子救我!求公子救救小女子!”

陈青心头一紧,挺身挡在女子身前,眉目凛然,厉声呵斥:“你是何人?雨夜擅闯古寺,持刀行凶,意欲何为!”

“何为?” 壮汉嗤笑一声,目露凶光,“小子不知死活,还敢护着她?你身后这女子根本不是良人,是个吸食行旅精气的艳鬼!沿路害过的路人村民不计其数!

俺云游四方,恰巧路过此地,撞见她作恶,一心为民除害,追杀此妖至此!俺劝你速速把她交出来,免得被妖物牵连,白白丢了性命!”

陈青闻言怒火中烧,读书人风骨发作,右手掐出粗浅剑诀,两指直指壮汉,怒骂道:“一派胡言!看你凶神恶煞、匪气十足,分明是山野恶匪,借妖邪之名,雨夜劫掠作恶!苍天无眼,怎不惊雷劈死你这歹人!”

一旁的独孤长庚静静端坐,心中微哂。

文人动怒,字句诛心,骂起人来,远比武夫厮杀更显凌厉。

壮汉懒得废话,凶光毕露,手中横刀骤然出鞘,带起一阵凌厉风声,不避不让,直直朝着二人劈斩而下!

他刀势刚猛,全然不顾挡在前方的陈青,一心只求斩杀宋灵倩,狠戾至极。

宋灵倩死死缠在陈青身后,身躯牵绊,让陈青身形滞涩,根本无从躲闪。

千钧一发之际!

独孤长庚身形骤然窜出,快如残影,抬手猛地将二人横向推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