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6章 大道通天路(2 / 2)敕令首页

字字句句都是精心策划的阴谋,冰冷刺骨。

待到她年岁渐长,心智渐明,一点点看穿王德伪善面具、洞悉所有阴谋算计之时,一切早已尘埃落定、无力回天。

周家基业尽失、大势已去,再无翻盘可能。

那些嫁入王家的周家女子,看似锦衣玉食、安稳度日,实则个个形同软禁,身不由己。

她们被迫放下身段,卑微讨好,日日谄媚恭顺,强颜欢笑,人前维系两家和睦的假象,人后暗自垂泪,夜夜悲戚,沦为王家装点门面,维系人脉的工具,苟且偷生,毫无尊严。

而周家仅剩的年少男丁,更是接二连三离奇暴毙,死因各异,疑点重重,尽数被王德暗中灭口,斩草除根,断尽周家血脉。

自此,周家血脉断绝、基业尽失、名存实亡,彻底被王家吞灭取代,桃花乡中再无望族周氏,只余下满门冤魂、无尽血泪,沉埋岁月之中。

少女缓缓闭了闭眼,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,与心底几乎要喷涌的滔天恨意。

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昔日姑姑、姨姨们卑微谄媚的模样,她们曾经也是名门贵女,风光无忧,最终却为了苟活,被迫曲意逢迎,卑微求生。

那般屈辱不堪的模样,是她此生最刻骨铭心的刺痛,也是她日夜不休、咬牙复仇的执念。

如今的她,身披华贵锦衣、头戴珠玉发饰,顶着王家二小姐的尊贵身份,人前风光无限,尊贵无忧,被众人艳羡追捧。

可无人知晓,这具光鲜亮丽的躯壳皮囊之下……

藏着一个背负满门血海深仇,日夜煎熬,隐忍求生的周家遗孤……

周颜。

她至今依旧清晰记得,那场逆天改命,借尸还魂的惊魂之夜,每一幕都刻骨铭心,永世难忘。

彼时她刚刚自戕,重伤濒死,意识浮沉破碎,身躯僵硬麻木,动弹不得,浑身经脉阻滞、全无半点知觉,魂魄如同被死死禁锢在残破躯壳之中,呼救无门,求生无路,绝望至极。

朦胧昏暗的光影之间,一道佝偻苍老的黑衣身影缓缓浮现,老者嗓音沙哑暗沉,冰冷无温,带着几分漠然的审视与凉薄的嘲弄,毫无半分悲悯。

“你们几个小丫头,倒是个个烈性,骨头硬得很。”

“一个投河赴死,一个悬梁自尽,这个小小年纪,竟也敢持刀抹颈、以命相搏,宁死不屈。”

老者淡淡评价,语气疏离冰冷,仿佛眼前几名濒死少女的惨烈模样,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琐事。

随即他转头看向身侧一名衣衫邋遢,身形慵懒,眉眼散漫的中年汉子。

老人沉声吩咐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韩言,往后好好照看你的小师妹,护她周全、助她成事。”

那邋遢汉子韩言,便是她名义上的师兄,也是知晓她所有过往、助她逆天翻盘、布局复仇的关键之人。

在韩言的暗中帮扶、层层谋划、步步铺垫之下,一场惊天换局、蛰伏复仇的计划,悄然铺开、稳步落地。

她们精密筹谋,滴水不漏、步步算计,趁着深夜幽深,人静灯寂,无人察觉,悄然出手,掐断真正王家二小姐的生机,以失传秘术强行夺舍换体、借尸还魂,让周家遗孤的神魂,栖身王家嫡女的躯壳,逆天改命,蛰伏敌巢。

为彻底掩人耳目、洗清所有嫌疑,她们故意深夜造事,刻意暴露行踪……

让王府老管家亲眼窥见“二小姐”深夜在后院埋尸的假象,刻意伪造出嫡小姐骄纵跋扈,失手打死贴身婢女,慌乱之下,偷偷埋尸灭迹的荒唐场景,坐实自己顽劣狠戾的假象,打消所有人的疑虑。

一切算计精准周密、毫无破绽,顺着王府人心阴暗、利益纠葛、猜忌重重的乱象,将计就计、顺势而为,完美骗过王府上下所有人。

喧宾夺主,借尸还魂,鸠占鹊巢,李代桃僵。

自此,世间再无忍辱负重、苟延残喘的周家孤女,只剩光鲜亮丽、尊贵无忧的王家二小姐。

可这偷来的荣华富贵、安稳人生,每一寸都浸染着周家满门的血泪冤屈,每一日都承载着血海深仇,让她片刻不敢松懈、半步不敢遗忘,日夜谨记复仇初心。

————

天色渐晚。

土地庙里,少年阿羊躺在竹椅上。

山雨在后面帮阿羊解开了头绳,双手按住少年的头发在盆中水里。

阿羊紧闭双眼。

看着少年清秀的脸庞,山雨拿出梳子,给阿羊梳理头发。

山雨说了句,“阿羊,灵堂的事你怎么看?”

“你想帮她们不想?”

“应该帮,不弄死这帮狗杂种,咱们土地庙谁知道会不会没了。”

“她的意思是,王家是真正的幕后主使,罪魁祸首?”

夜晚的山坡上。

一处刚好能看到乡里各村景色的草地上。

有两人在此望着夜空。

明月高挂夜幕之上,星河流淌,辰宿昭彰。

“天上地下,分为三界,阳气在上,阴气在下,而我们生活的人间,便是那阴阳交汇之处,灵气之聚集,仙凡幽冥,众生之魂魄,妖魔鬼怪,至阳为神,至阴为鬼,阴阳交杂的才叫‘人’。”

“世间一切有情众生,皆可以采天地之灵气,受日月之精华,成就仙道……”

“就拿我们人来言,求仙访道,巧弄阴阳,造化五行……者谓之方术士,又有名曰‘炼气士’。”

“光是炼气修真的境界,就有炼气,筑基,结丹,羽化四期,而炼气筑基两个时期走了个阴变之数,各期三境,总共六境。”

“炼气三境名曰草木,云水,重溟。”

“筑基三境叫做洞天,山海,归墟。”

“结丹期我有些摸不透,至于羽化期的神仙……就知道有个飞升境……”

“你知道这些修为境界是谁定的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据传言,并非是那道门高真与山上仙人,而是一位小说家的老祖……”

“那人博览群书,只是最早声名不显,到了后来随着一部部江湖演义的出世,此人才被有心之人发觉踪迹。”

“沿波讨源,竟是一位百家各门学说造诣极深的读书人。”

少年阿羊强压心中好奇,只是笑眯着眼看着山雨。

随后,山雨顿了顿,郑重说道:“那你猜猜,我是什么境界?”

“什么境界?”

“小……”

刚刚吐出一个“小”字的清秀少年,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,赶紧住嘴。

接着,却听他说道:“不才,区区‘重溟’。”

阿羊眨了眨眼睛,因为他其实有一大半都没听懂,少年根本就不知道什么修行啊,炼气啊,筑基啊,洞天啊……是什么意思。

山雨咳嗽了一声,“怎么样?”

阿羊连忙鼓掌,“厉害厉害……”

见此情景,躺在地上的山雨点破少年心思,直接问道:“你是不是没听懂,我说的什么意思?”

少年马上解释道:“山雨,你讲的已经很厉害了,跟那夫子先生一样。”

“是我迷糊,从小别人就总说我笨。”

山雨扭头,伸出一只手捏住少年的脸蛋。

“装模作样,少来这套!”

少年抬眼望向夜幕流星,他沉声缓缓说道:“道家相传这世间有十大仙境,三十六洞天,七十二福地,而咱们现在待着的地方,就是一座洞天福地,相传是那十大仙境之一的‘桃渊真境’,位于上方仙界。”

说到这里,来了劲头的少年坐起身,他看着阿羊明亮的眼睛,清澈的瞳孔中映出少年的满脸兴奋。

却见他侧着身子,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地上……

“而下面,才是真正的人间,据我所知,有最北的玄元洲,玄元洲之下又有东北的寒烟洲,西北的聚窟洲……”

“东海上的蓬莱洲,仙瀛诸岛,正中的鼎阳洲。”

“南海之上西南的青蜀洲,东南的流光洲,最南边抵御妖族的幽冥洲。”

“西海之中,西边聚窟洲再往西边去,就是传说中的西域,据说西天佛国就在那里……”

“所以,阿羊,这个世界真的很大……”

“但是有的人一生,都只在方寸之地停留盘旋。”

“阿羊,你不觉得很可悲吗?”

少年思索片刻,缓缓说道:“以前,每当我不想在一个地方的时候,我就抬头望向星空……”

“在我之前的那个家……乡的时候,有一片一望无际的河,水面上映出天上的星星。”

“那里很美。”

因为脑海之中,想起了家乡的夜空星河,少年缓缓叹息道:“说起来很奇怪,明明坳里也就那么一点地方,可是有时候,却觉得天地很大,很大……”

山雨扭头看向一旁的阿羊,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注视着少年,十分的深情,却又像是有些莫名幽怨……

山雨轻声说道,“阿羊……”

刹那间,阿羊猛地看向他,他的声音很柔软,柔软到了少年甚至觉得那不是他的声音。

“阿羊,你知道是什么很大吗?”

“是什么?”

山雨轻声说道:“是你的‘心’。”

四目相对,两个少年眼中满是星光。

————

夜深人静,月上中天。

皓月千里,清辉遍洒。

万籁俱寂、四野无声。

整座王府灯火尽数熄灭,庭院幽深、死寂寒凉,唯有晚风穿廊、枝叶轻响,打破沉沉夜色。

沉寂良久的朱漆大门,忽然被人从内部轻轻推开一条细缝,一道纤细窈窕的黑影侧身悄然闪出,动作轻盈如魅、落地无声,身法精妙、不露半点风声,未曾惊动府中半分值守家丁、半缕人声。

少女踏出府门,回身抬手,指尖轻拢门栓,缓缓将厚重大门重新闭紧,落锁无声,隔绝了府内沉寂与外界夜色。

就在大门缝隙彻底闭合的刹那,一团浓稠如墨的黑烟悄然浮动、丝丝缕缕从门缝渗出,黑雾阴冷刺骨、煞气暗藏,顺着地面缝隙缓缓游走,最后尽数钻入地底,隐匿无踪、不露半点痕迹,诡异莫测。

夜色浓稠如漆、寒凉侵骨,无星无云、沉沉压顶。

少女一手提着一盏微光摇曳的琉璃小灯,灯芯纤细微弱、光影昏黄,堪堪照亮身前方寸之路,驱散前路黑暗。

一手撑着那柄素色油纸伞,隔绝漫天夜露与沉沉寒意。

她步履平缓、身姿从容,孤身一人沿着漆黑荒芜的乡道,朝着远处幽深静谧的乡里禅院缓缓前行。

孤灯映孤影,长路伴寒身,夜色漫漫、前路未知,无人知晓这位深夜独行的尊贵少女,心底藏着何等沉重的冤屈、何等决绝的复仇执念。

抵达荒废禅院,她轻推斑驳木门,老旧木轴发出细碎低响,打破深夜极致的沉寂。

她穿过荒芜丛生的庭院,径直走入清冷佛殿,再度于佛前跪拜行礼,身姿虔诚、礼数周全,与白日模样别无二致。

礼毕起身,她抬手轻轻取下,佛案之上,那卷泛黄陈旧的羊皮古卷。

古卷边角磨损、纹路粗糙,布满岁月痕迹。

指尖缓缓抚过斑驳纹路,眼底寒光乍现、戾气一闪而过,转瞬便尽数敛去,恢复平静,随后她转身踏步,默然离去。

————

次日天光破晓、晨光明媚,万里晴空、风暖日柔,拂面清风裹挟草木清香,一扫昨夜沉沉寒意与阴冷戾气。

王府外墙古树参天、枝繁叶茂,苍劲枝干交错舒展,浓密枝叶遮天蔽日。

少年阿羊身形灵巧、身手矫健,手脚并用地攀爬树干,稳稳落脚在粗壮结实的枝桠之上,藏身浓密枝叶之间,屏息凝神、气息内敛,暗中窥探王府动静,意图探查府中虚实、搜集作恶蛛丝马迹,为后续复仇铺路。

他正微微侧头、凝神观察府内动向,无心之下猛然转头,猝不及防间,竟与高高蹲在青砖墙头之上的一道纤细身影,直直打了个正着。

墙头少女眉眼灵动、唇角带笑,抱臂屈膝、悠然蹲坐,居高临下地睨着枝头上狼狈藏身的少年,眼底满是戏谑了然、几分狡黠。

她嗓音清脆灵动,带着少年气的飒爽与调侃:“就这点偷偷摸摸、藏头露尾的本事,也敢窥探王府、暗中监察?未免太过稚嫩。”

话音未落,她身形轻晃,纵身一跃,身姿轻盈如燕,稳稳飘落地面,落地无声、身姿利落。

也是这一瞬,阿羊脚下立足的干枯枯枝骤然不堪重负,“咔嚓”一声清脆断裂。

他重心骤失、身形一晃,惊呼未落,便直直朝着地面坠落。

下方原本蹲守的山雨来不及伸手去接,被骤然坠落的少年狠狠带倒,两道身影双双摔落在柔软的青草地之上,尘土轻扬、草叶翻飞,摔得格外狼狈。

阿羊后背着地、闷哼一声,浑身酸痛。

山雨更是被压在下方,脸颊蹭上青草,发丝凌乱散落,模样窘迫至极。

墙头少女缓步上前,身姿窈窕、步履悠然,微微俯身,眉眼弯弯、笑意狡黠,清亮眸光定定看着地上狼狈翻滚的两人,语气戏谑十足:“怎么?偷窥不成,反倒摔得这般狼狈难堪。下一步,是不是还打算偷偷溜进王府,来偷我的肚兜?”

直白露骨的调侃骤然入耳,山雨瞬间涨红了整张脸颊,耳根发烫、又气又恼、羞愤难当。

她猛地撑地起身,拍去身上草屑尘土,怒目圆睁、厉声呵斥:“你个小丫头片子当真不知羞耻!满口浑话、肆意调笑,半点脸面都不顾!”

少女笑意更浓、眼底戏谑更甚,挑眉故意打趣:“我是小丫头没错,可你难道不是?我可清清楚楚记得,某些人夜里睡觉,胆小怯懦,还得乖乖搂着男娃入眠呢。”

这话精准戳中隐秘,山雨瞬间脸颊爆红、心绪大乱,羞赧与恼怒交织,满心憋屈、无从辩驳。

她狠狠一甩衣袖,赌气扭头、转身就走,步伐仓促、落荒而逃,全然不敢回头对视。

阿羊连忙从地上起身,无奈拍去衣上尘土,快步紧随其后。

望着前方人快步疾走、不肯回头的赌气背影,他一时哭笑不得,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,只觉心头柔软、几分无奈。

乡野山林小道,草木葱茏繁茂、清风徐徐吹拂,树影斑驳错落、光影交错,清幽静谧、人烟稀少。

山雨一路快步前行,脚步急促、心绪纷乱,满心羞恼、郁结难舒,始终走在最前,不肯放慢脚步、不肯回头。

良久,她心头起伏的情绪渐渐平复,骤然停下脚步,静静伫立在林间小道中央,背影紧绷、沉默不语,周身气氛悄然沉静。

阿羊随之驻足停步,林间清风寂静无声,只剩枝叶簌簌轻响,气氛静谧又微妙。

半晌,山雨声音微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、忐忑与试探,低声缓缓开口: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?知道我是女子,从来都清楚?”

阿羊心头微顿,没有半分遮掩、没有丝毫躲闪,嗓音温和澄澈、坦然笃定,轻轻应下一字:“嗯。”

短暂的沉默萦绕林间,微妙的情愫悄然蔓延。

阿羊故作轻松、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,缓步上前,轻声安抚:“没关系,山雨。往日你我以兄弟相称、并肩同行,若是做不成兄弟,往后咱们可以做朝夕相伴、不离不弃的姐妹。”

山雨双肩微微轻颤,脸颊再度染上绯红,心底羞赧酸涩、五味杂陈,别扭地扭过头去,小声哼唧反驳:“谁要跟你做姐妹,自作多情。”

口是心非的娇憨模样,全然藏不住心底悄然松动的柔软涟漪,那些隔阂与别扭,在这句玩笑话中,悄然消散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