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深夜。
鹊桥村巷尾,一户贫寒人家的瓦房外,搭起了一个灵堂。
这户人家,除了那个孩子,两个老人全部失踪,不过村里的街坊邻居也都看得出来。
出意外的可能性很小,估计是遭人陷害。
之后那身为东家地主的王家派了一个下人,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哭了一场,之后便拿着这家的地契,要将这家的房子地给收走……
灵堂之中,只有穿着丧服的两人,一个阿羊,一个山雨。
山雨脑袋靠在少年肩膀上,缓缓睡去。
少年眯着眼睛,忽然之间,少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
迷迷糊糊的视线之中,像是看到了一个在灵枢前跪拜人影……
他猛地睁开眼睛,却眼前却什么都没有。
阿羊想叫醒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的山雨,但是转念一想,还是默不作声。
少年继续微微打鼾……
只是当他发觉异常之后,猛地睁眼。
竟是一只手!
在他面前微微摇晃。
少年刚要说话,但那只手却瞬间朝他嘴巴袭去。
但是就在那五指,离少年不到一寸之时,手臂却被另一只手给抓住。
已经站起身,双眼紧紧盯着那人的山雨问道:“你是谁?”
那少女一袭黄衣,面容清秀,身姿苗条。
却见那黄衣少女伸出手指,挡在唇前,就这么看着少年阿羊。
“小点声。”
伴随着陌生少女的出现,山雨的发问,阿羊皱起了眉头。
“有人让我来这里给李家吊唁。”
“吊唁就吊唁,手那么不老实干嘛?”
少女目不转睛,面不改色,随后用力甩开山雨的手。
她依旧是紧紧盯着阿羊说道:“瞧这位公子眼睛一睁一闭,想睡却又不敢睡,想逗逗他。”
少女随后自然坐在少年身旁,换了一种哽咽声音说道:“其实李爷爷,是我家亲戚,这次来,看到他走了,我心里很难受。”
撒了个谎还不过瘾,少女装腔作势,双手捂着脸,假意哭泣,不断哽咽。
一旁的阿羊眉头紧皱,完全看不出这是闹的哪一出。
山雨皱着眉头说道:“你究竟是谁?再不说,我去叫人了!”
少女起身,双臂环胸,两眼微眯,摆出一脸不屑的表情说道:“你们想知道李家老夫妇是被谁害的吗?”
山雨没好气道:“不想,滚!”
少女瞥了一眼始终沉默的阿羊,“我看有人想听。”
“不想听……”
刹那间,两人来不及反应,少女双手便掐住了二人的脖子。
力道之大,几乎是将两人举起。
只听她怒气冲冲说道:“你俩以为,老子不会生气吗?!”
松开手,坐在长凳上的两人揉着脖子。
山雨皱着眉头,满脸凶恶的看着少女。
阿羊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有那么一瞬间,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。
黄衣少女闭上眼睛,缓缓说道:“话说那是几十年前……”
山雨一边揉着脖子,一边插嘴道:“长话短说。”
少女皱着眉头,双拳紧握。
“其实李家……”
“阿羊,你说明天咱俩吃啥?”
两人故意气她,山雨在阿羊耳畔小声嘀咕道。
少女朝两人怒吼道:“认真听着!”
两人一惊,愣在原地。
却听少女急速说道:“王家害死李家老两口,想要霸占土地,之后会将李家那个小丫头带走收为下人……”
阿羊有些吃惊,心里暗暗嘀咕,更是有些好奇少女怎么知道这些事,又为什么要告诉他们俩……
山雨则是一脸无趣道:“就这?”
少女气上心头,说道:“你故意寻打不是?”
山雨随即起身喊道:“你以为你老子怕你?”
刹那间,灵堂内一声响。
山雨与那黄衣少女两人对了一掌。
咚一声,坐在木凳上的少年被四散的罡风给吹倒,可见两人力道之重。
第二天,灵堂之内。
“阿嬷,阿爷……”
女孩的哽咽哭声在灵堂内回荡,一声接一声……
这里面,饱含着数不尽的悲伤和绝望。
泪如雨下,她的声音逐渐嘶哑,泪水慢慢浸湿了她的衣裳。
在这不大的灵堂中,满是弥漫着悲哀的气息。
两个少年并肩而立。
一个少年,则静静地凝视着女孩,眼中满是怜悯和无奈。
在灵堂的另一侧,站着两个男人。
男人问道:“李家闺女最后会怎么样?”
“土地房子被抢走,成为王府上的丫鬟……”
少年阿羊缓缓张口,但又欲言又止。
山雨看出来了,两人往外面走去。
阿羊缓缓说道,“这样的事情,在这里是不是有很多?”
山雨点了点头。
阿羊问道,“昨晚的事,你怎么看?”
“先去找那个人,看她说该怎么样。”
之后,王家拿着伪造的的地契与卖身契,想要将李家土地带走,周围街坊邻居也是熟视无睹,漠不关心,更有甚者,看到那大门大户的管家下人,更是急忙跑过去献殷勤。
————
乡野深处,藏着一座半废的古旧禅院,远离市井喧嚣,常年人迹罕至。
青灰院墙斑驳龟裂,爬满干枯虬结的老藤,暮春的残花零落坠地,积了薄薄一层尘泥。
朱红山门褪尽艳色,边角朽坏发黑,檐角悬挂的铜铃,蒙着厚厚的尘垢,风过之时发不出清脆禅音,只剩沙哑沉闷的低响,透着死寂荒芜,全无古刹该有的清宁气韵。
佛堂内更为简陋清冷,一尊泥塑释迦佛像端坐莲台,金身剥落、彩漆斑驳,眉眼悲悯却蒙尘黯淡。
佛前一盏青铜长明灯摇曳不定,昏黄灯火明明灭灭,细碎灯花簌簌坠落,在青石地面积了一层薄灰。
袅袅檀香纤细绵长,清淡的香气里,始终散不开殿角经年累月的霉湿气与尘土味,冷暖交织,压抑得人心头发沉。
佛前蒲团是陈旧的藏青色,布料磨得发软起毛,堪堪承跪着一道纤细素影。
少女一身素白襦裙,裙摆纤尘不染,脊背挺得笔直,十指交叠恭谨抵在额前,眉眼低垂,纤长的睫毛密密垂下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,只余下一脸温顺虔诚。
外人若见此景,只会当她是心怀善念、诚心祈福的温婉女子,只求一世平安顺遂、岁岁无忧。
可无人知晓,佛像悲悯垂眸的注视之下,她心口藏着的,从来不是善念,而是蛰伏数年、蚀骨焚心的恨意。
世人入寺拜佛,求福禄,求安稳,求姻缘,求顺遂,求苦难消散,求岁岁安康……
所求皆是……现世圆满、岁月温柔。
唯独她,三叩九拜、礼数周全,字字缄默、句句藏杀,匍匐佛前的唯一夙愿,冰冷且决绝……
杀人偿命,血债血偿。
香火袅袅,雾气朦胧,完美掩去她眼底深藏的滔天戾气,藏住她数年隐忍、日夜煎熬的刺骨杀机。
旁人拜佛是修心安、祈顺遂,而她每一次俯身跪拜,都是在为一场蓄谋已久的血色复仇,默默叩开杀戮的序章。佛音清净地,偏偏藏了最阴狠的人心、最沉重的冤屈。
礼佛既毕,少女缓缓起身,动作轻缓不惊佛前香火。
她抬手拿起立在殿门旁的素面油纸伞,伞骨老旧坚韧,纸面素净无纹,撑开时挡住暮色微凉,缓步踏入沉沉暮色之中。
乡间土路泥泞湿软,连日微雨让路面积着浅浅泥洼,两侧野草疯长、荒枝横斜,暮色四合之下,树影婆娑摇曳,如同鬼魅蛰伏路旁。
她身姿纤细窈窕,素衣素雅干净,独行在荒芜清冷的乡道上,身姿清冷孤绝,格外惹眼。
沿途游荡的市井泼皮、乡间无赖,常年混迹乡野、无所事事,目光黏腻轻薄,死死锁着她的纤细背影,眼底满是贪婪龌龊的算计。
几人互相递着戏谑眼色,低声调笑打趣,脚步鬼鬼祟祟,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,一路跟出数里土路,心中打着轻薄劫掠的龌龊算盘,只待四下无人,便要上前滋事作乱。
少女步履平稳、神色淡然,面上看似浑然未觉身后尾随的恶意,心底却早已冰封彻寒。
这些地痞无赖,个个都是王德常年接济豢养的爪牙走狗,平日里仗着王府威势横行乡里、欺压百姓,手上或多或少,都沾染过无辜乡民的鲜血与冤屈,恶迹斑斑、罪孽深重。
她如今隐忍不发,不过是时机未到、暂且蛰伏。
今日暂且容他们苟活,来日清算王府罪孽之时,这些为虎作伥的恶徒,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一路行至镇口,两座通体斑驳的青石雄狮巍峨伫立,历经风雨侵蚀,狮身纹路模糊,却依旧狮目圆睁、气势凛然,镇守着镇上最显赫的高门大户……
王家府邸。
厚重朱漆大门沉穆威严,黄铜门环打磨得锃亮,高墙连绵耸立,院落幽深万丈,隔绝了市井烟火,也困住了无数枉死冤魂,无尽血泪冤屈。
少女抬手收伞,轻轻抖落伞面沾染的细碎泥点与暮色露水,动作从容沉静,不露半分破绽。
转瞬之间,她便将心底所有的戾气,恨意与冰冷尽数敛藏,眼底杀伐全然褪去,只剩温顺温婉,端庄娴静的世家小姐模样,温润无害,让人全然不设防。
抬步踏入王府深院,内里景致雅致清幽、井然有序,与外界的荒芜萧瑟截然不同。
青石板路干净整洁、一尘不染,曲折回廊雕花精致,错落雅致,院中一方锦鲤池塘澄澈明净,无风无浪,水静如镜,池底青石细沙清晰可见,几尾红鲤缓缓摆尾,漾开极淡的水纹。
石亭台阶之侧,少女驻足而立,垂眸静静望向脚下池水,望着水中倒映的自己。
澄澈水面清晰映出她如今的模样,眉眼娇柔清丽,气质华贵雍容,肌肤莹白如玉,细腻无瑕,一身鎏金镶边的华贵锦裙,衬得她身姿窈窕、气度斐然。在外人眼中,她是生来尊贵、无忧顺遂的王家二小姐,享尽荣华、受人艳羡。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这一身锦衣荣华、尊贵身份,从来都不属于她。
她本姓周,叫周颜,是昔日镇上望族周家硕果仅存的遗孤……是被王家不择手段、赶尽杀绝的可怜牺牲品。
不过数月之前,她还是这王府之中最卑微低贱的丫鬟,日日看人脸色,忍辱负重,动辄被打骂磋磨,肆意折辱,苟延残喘,隐忍偷生,活得不如草木蝼蚁。
晚风穿院、轻轻拂过,吹动岸边垂柳细软枝条,柳丝轻扫水面。
原本平静无波的池水,骤然泛起层层细碎涟漪,水中的容颜倒影扭曲晃动,模糊不清,一如她被王家彻底颠覆,撕碎殆尽的过往,破碎不堪,再无圆满。
纷乱的思绪,顺着水波层层荡漾,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过往,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,清晰得仿佛昨日。
数年之前,也是这样一个暗沉无月的夜晚,夜色如墨、星月隐匿,晚风阴冷萧瑟。
王府一众恶仆秉承王德的阴私授意,暗中唆使镇上一众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,拿着一尊提前打碎,刻意做旧的官窑白瓷,蛮横闯入镇郊李老汉清贫质朴的农家茅屋。
这群恶徒颠倒黑白,栽赃陷害,一口咬定李家偷盗王府珍藏珍宝,蓄意谋私。
随后肆无忌惮地打砸抢烧,劫掠财物,将老两口半生积蓄,清贫家当尽数损毁抢夺。
最后更是心狠手辣、毫无底线,取出粗实麻绳,将年迈体弱,无力反抗的李老汉夫妇,活活勒死在自家茅屋之中,手段残忍,毫无人性。
血案既定,人命归尘,满目狼藉,尸身冰冷。
王府下人立刻变换虚伪嘴脸,褪去凶戾神色,换上一身素白布衣,扮作慈悲邻里,善心善人,带着假意悲戚登门哭丧吊唁,句句惋惜,声声悲悯,完美博取乡邻同情。
又假意心疼李家幼子孤苦无依,无人照料,强行将年仅七岁的孩童带走收养,实则是将人拿捏在手、掌控余生。
一夜之间,勤恳本分的李家满门惨死,家破人亡,家中赖以糊口的薄田数亩,祖宅基业,尽数被王家巧取豪夺,强行霸占。
一桩血淋淋的灭门惨案,被他们包装成帮扶孤苦,体恤乡邻的善举,瞒天过海,蒙蔽众人,数年以来无人揭穿,无人知晓真相。
往事翻涌心头,少女眉头紧紧蹙起,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微微颤抖,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压痕。
眼底所有温润明媚尽数褪去,只剩层层晦暗、沉沉冷意,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,酸涩与彻骨恨意。她太清楚李家的下场,那正是昔日周家满门覆灭,尽数凋零的缩影。
善良本分,勤俭持家,从不是安稳保命的底气。
人心险恶,贪欲滔天,才是世间最残忍的真相。
曾几何时,周家也是镇上根基稳固,家风清正的名门望族。
世代勤俭,家底殷实,邻里和睦,安稳度日……
奈何一朝无妄变故突袭,家主离奇失踪,不知所踪,偌大周家瞬间群龙无首,人心涣散,顷刻间风雨飘摇,大厦将倾,陷入绝境。
就在周家最虚弱、最绝望、无人帮扶的绝境时刻……
素来与周家交情浅薄、几无往来的王家老爷王德,竟带着厚礼,率众登门,以吊唁慰问,帮扶故友的伪善名义,强行介入周家内务,假意主持大局,安定人心,实则伺机窥探,暗中蚕食。
此后短短数月,王、周两家骤然联姻,在外人看来是强强联手,邻里佳话,唯有周家人心知肚明,这是王德蓄谋已久、步步为营的吞并算计。
周家积攒数代的田宅家产,商铺基业,金银积蓄,尽数借着女子婚嫁的由头,化作嫁妆,名正言顺,堂堂正正地流入王家囊中,被其彻底吞并。
彼时的她年纪尚幼、心思单纯、懵懂无知,全然想不通其中关节。
为何素来疏远的王家,会在周家危难之际主动登门?
为何两家骤然联姻,周家女子尽数嫁入王家,周家男丁却尽数被排挤打压,处处受制?
年少的疑惑,如今想来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