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知守在船舷边,目光落在水面上。陈默入水后,他一直盯着暗色区域上方的水面。到第二十分钟左右,水面上出现了变化。
暗色区域正上方的水面开始出现波纹,和昨天一样,从中心向外扩散。但今天的波纹比昨天更大,范围更广。波纹的边缘不再只是从中心向外推,而是开始向四周扩散,形成了两个方向,一部分波纹朝船舷方向走,另一部分波纹朝东边,追踪者的方向走。两个方向的波纹在暗色区域上方交叠,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图案,像是一个不规则的十字,中心在暗色区域的正上方。十字的交叉点很清晰,四条边长短不一,朝东边的那条最长,一直延伸到船体附近才消失。
方知盯着波纹看了一会儿,转头看向船舷上的新碎片。新碎片在振动,表面上的金光比昨天更亮。他转头看向东边,尾灯比之前更近了,大约四分之一海里不到。尾灯后面,深灰色的船体轮廓更加清晰,船头对着他们的方向,停得很稳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,船头方向传来振动。方知跑过去,揭开大碎片的防水布。大碎片的光在剧烈流动,暗色痕迹已经完全消失,整块碎片都被暗金色的光覆盖。但今天的光不再均匀地覆盖在表面,而是集中在碎片的一侧,朝向船舷的那一侧。光在那一侧流动得更快,更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碎片内部向那个方向汇聚。光汇聚的地方,碎片表面的温度也更高,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热度,比昨天高了不止一点。光在碎片表面流动的时候,他能看见光流过的地方,碎片内部的纹路被照亮,一条一条的,从中心向外辐射,和浅孔孔壁上的刻痕方向一致。那些纹路在光流过的时候呈现出一种深褐色,像是金属被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,但在暗色痕迹已经消失的现在,它们只是纹路,没有别的颜色。
方知把大碎片和新碎片对照了一下。新碎片的光也在向一侧汇聚,朝向船头的方向。两块碎片的光都在向对方的方向汇聚。它们在互相传递。光从大碎片向船舷方向汇聚,从新碎片向船头方向汇聚,两条光路连起来,正好穿过他们船的正上方,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。两条光路的光在暗色区域正上方交汇,映在水面上,形成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。光膜贴在水面上,随着波纹一起浮动,从上方看去,像是一条光的通道铺在海面上,一头连着船舷,一头连着船头。
方知没有再犹豫。他一把抓住绳索,连拉两下,短促、用力。陈默在水下八十米处,腰间的绳索猛地收紧,两下,一下比一下急。他的手指还压在凹点上,脉冲仍在持续,但他没有等它停。手指从孔里一抽,身体一转,蹬水往上冲。
方知把船头的大碎片重新盖好,快步回到船舷边。水面上的波纹已经乱了,两个方向的波纹搅在一起,不再是对称的十字,而是散成了一片模糊的震动。新碎片的光越来越亮,大碎片的嗡鸣声从船头方向传过来,低沉、持续。东边的尾灯已经近到能看见船壳上的铆钉排列。
陈默从水里冒出来,方知伸手把他拽上船。他坐在甲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水从头发和衣服上淌下来,在甲板上积了一小滩。
方知说:“碎片在互相传递。大碎片的光往船舷偏,新碎片的光往船头偏。两条光路对上了。”
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转头看向新碎片。碎片上的光还在流动,方向确实偏向了船头。他又看向船头方向,虽然隔着船舱,但他知道大碎片的光也在偏向这边。两块碎片的光在对指。
陈默说:“它们在互相确认。”
方知说:“确认什么?”
陈默说:“确认对方还在。”
方知转头看向东边。那艘深灰色的船停在四分之一海里外,船头的白灯亮得扎眼,持续的光柱穿过海面上的薄雾,直直地照过来。灯的后面,船体轮廓清晰,船头对着他们,停得很稳,像是钉在海面上一样。
方知说:“他们看得到。”
陈默说:“看得到什么?”
方知说:“碎片的光。新碎片在船舷上,大碎片在船头。两条光路从我们船上升起来,往两个方向指。他们在东边,看得很清楚。”
方知发动引擎,船开始移动。但尾灯的速度更快。方知把船停在西边约一海里处,熄了引擎。尾灯跟了上来,停在东边约四分之一海里处。不再靠近,但也没有后退。那盏白色的灯还亮着,持续的光,照向他们的方向。
第九十五天,入夜后。
回到船舱,方知把今天的记录翻开。脉冲流扩大范围。孔壁沉积物被冲散。孔壁上有刻痕。两块碎片的光互相指向对方。陈默还在想通道的事,但方知翻开本子之后,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拉了过去,刻痕。
方知在页角写了一行字:孔壁刻痕。最深的一条从孔口通到孔底,底部在凹点旁边,中间有一个缺口。
陈默坐在舱壁旁,右手搭在腿上。他想起在水下时摸到的那些刻痕。刻痕很浅,但很密,斜着从中心向外旋开。最深的那个刻痕从孔口通到孔底,底部在凹点旁边。他把这个感觉告诉方知,包括中间那个阻力变轻的缺口。
方知说:“如果刻痕是标记,最深的那条可能是关键。它从孔口通到孔底,底部在凹点旁边。像是一个指针。中间那个缺口,可能是另一个标记点。”
陈默说:“指什么?”
方知说:“不知道。但它在标记凹点的位置。或者说,在标记凹点应该被按压的深度。缺口那个位置,可能在标记另一个深度。”
方知拿起笔,在浅孔示意图上画了一条斜线,从孔口通到孔底,底部标在凹点旁边。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凹点。然后他沿着那条斜线画了一排小点,从孔口一直排到孔底,像是把那条刻痕上的每一个刻度都标了出来。他数了数,一共十九个点。他在第十九个点旁边画了一个圈,那个点就在凹点的正上方,间距很小。然后他找到中间那个点的位置,在第九个点旁边也画了一个圈,那个点正好在刻痕的正中间。他在第九个点旁边写了一个问号。画完之后,他用笔尖在第九和第十个点之间轻轻划了一道短线,把这两个点连了起来。短线画得很轻,像是怕弄乱那两个点。
陈默凑近看了一眼。那排小点从孔口排到孔底,密密的,间距很小,像是尺子上的一道道刻度。十九个点,第九个在正中间。方知用短线把第九和第十连起来,看起来像是一个分界线。陈默盯着那条短线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第九和第十两个点之间的间距。那个间距和其他点之间的间距一样,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,但被方知用短线标出来之后,就多了一层意思。他伸出手,用指腹在那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方知说:“十九个刻度。最后一个刻度在凹点旁边。第九个刻度在正中间。如果按压的位置从凹点往上移,移到第十九个刻度的位置,会发生什么?如果按到第九个刻度呢?”
陈默看着方知画的那排小点。十九个。从孔口到孔底。最后一个点在凹点旁边,离凹点很近。中间那个点在正中间。他想起在水下摸到的那条刻痕,从孔口通到孔底,笔直一条,中间有一个缺口。如果刻痕上有十九个刻度,那每个刻度代表什么?是深度?是角度?还是次数?他把这个疑问告诉方知。
方知说:“不知道。但十九这个数字本身可能就有意义。中间那个缺口,可能是把十九分成了两半。九和十。明天试的时候,我记着。”
陈默没再说什么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指腹上的热度已经退了,但那种刻痕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。浅浅的、密密的、斜着往外旋的。他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掌心。掌纹在灯下一条一条的,很深,和孔壁上的刻痕一样。如果刻痕是标记,那标记的终点在凹点旁边。凹点旁边是刻痕的底部。那个位置,会不会是另一个入口?
船底传来闷闷的水声,木板在浪里吱呀响着。远处海面上,东边的尾灯停在那里,一长一短,稳定地亮着,不再靠近,也没有后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