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天，入夜后。

船舱里。方知在浅孔示意图上把第十九个刻度圈了出来，旁边写：按压点改为刻痕底部，凹点上方。

陈默说：“刻痕底部在凹点旁边，间距很小。如果按压的位置偏了怎么办？”

方知说：“偏了就试出来。总比一直按同一个点强。”

陈默说：“明天压多久？”

方知说：“先二十秒。观察反应。如果和凹点不一样，再加时间。”

陈默点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指腹上刻痕的触感还在，浅浅的，密密的。那条最深的主痕从孔口通到孔底，底部在凹点旁边。如果按压那个位置，会发生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凹点已经被压了太多次，每一次都是环形脉冲。刻痕底部是新的位置，可能会有新的反应。他想到一个念头——如果凹点和刻痕底部同时按下去，一个向外扩，一个向上走，两条路径同时启动，会不会在某个地方撞上？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，没有说出来。明天先试一个位置，一个一个来。

方知在页角写：明日按压刻痕底部。二十秒。观察。

深夜，方知轮值。东边的尾灯停在四分之一海里处，船头白灯持续亮着。半夜时分，白灯忽然熄灭。方知举起望远镜，黑暗中海面上多了一个小亮点，比船体小得多，在船头下方缓缓移动。

小艇。

方知盯着那个亮点看了一会儿。它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，速度不快，但方向明确。亮点越来越近，从一个小白点慢慢变大，能看出艇身的轮廓了。深灰色，没有灯，只有艇尾一个小白点在闪。他估算了一下距离，大约半海里，正在靠近。小艇走到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住了。方知盯着那个小艇看了一会儿，确认它没有再动，才放下望远镜。

方知把望远镜放下，快步走进船舱。

方知说：“他们放了一艘小艇。”

陈默坐起来。

方知说：“正在往我们这边来。大概两百米。”

陈默说：“几个人？”

方知说：“看不清。但小艇很小，最多两三个人。”

陈默说：“他们想上船？”

方知说：“或者只是想靠近看看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方知说：“把大碎片和新碎片收进船舱。别让他们看到。”

陈默站起来，走到船头，揭开防水布，把大碎片抱起来。碎片很轻，温热区域触手微烫。他把大碎片搬进船舱，方知把新碎片从船舷上取下来，一并放好。两块碎片并排放在船舱角落，光已经稳定了，不再流动，只留下一层均匀的暗金色。

方知把防水布盖在碎片上。两人回到甲板上。小艇的亮点更近了，已经能看见艇身的轮廓，深灰色，没有灯，只有艇尾一个小白点在闪。艇上坐着两个人影，看不清脸。

方知说：“他们没带武器。至少没看到。”

陈默说：“停在那里了。”

小艇停在离他们大约两百米的地方，不再靠近。艇上的人影也没有动作。双方在海面上沉默地对峙。

第九十六天，清晨。

方知系好绳索。陈默扣上面罩。海面上有薄雾，比昨天浓。方知看了一眼东边，尾灯还在四分之一海里处，小艇已经不见了，不知道是回去了还是停在别处。

方知说：“小艇不在了。”

陈默说：“可能回去了。也可能停在雾里看不到。”

方知说：“今天你下去的时候，我会盯着东边。如果小艇再出现，我拉两下。”

陈默说：“两下。”

方知说：“两下。”

陈默翻入水中。

下潜过程比昨天快。右臂的沉胀感来得早，但他没有停。五十米。六十米。七十米。八十米。到了底部。

他没有碰凹点。他把手指伸进孔里，沿着那条最深的刻痕往下摸，摸到刻痕底部。刻痕底部在凹点旁边，间距很小。他把指腹对准刻痕底部的位置，按下去。

不松。

震动从指尖下面涌上来。和凹点不一样。凹点的震动是点状的，从中心往外涌。刻痕底部的震动是线状的，沿着刻痕的方向，从下往上走。他能感觉到那条线，从刻痕底部出发，沿着孔壁往上爬，一直爬到孔口附近。那条线走得很慢，比脉冲慢得多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刻痕一格一格地往上爬。每经过一个刻度，他的指腹就能感觉到一次极轻微的顿挫，像是指尖下面有一排极细的齿，一个一个地被推过去。那个顿挫的节奏很稳，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，从底部走到中间，再从中间走到孔口，一共十九下。他数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一直数到十九。第十九下的时候，震动正好停在孔口附近，像是走完了整条刻痕。走完之后，指尖下面有一种极短的空白，像是那条线走完了全程，在孔口那里停了一瞬，然后消失了。光从胸口散开，但没有向两侧扩散，而是集中成一条垂直的光柱，从胸口往上走，穿过肩膀，从头顶穿出。他看不见自己的头顶，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光柱从头顶升起来，像是一条线从身体中心穿出去。光柱穿过水层的时候，在水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光痕，从底部一直延伸到水面方向。

脉冲没有出现。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，然后停了。停了之后，刻痕底部还在微微发麻，指腹下面有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嗡鸣，和凹点的环形脉冲完全不同。那种嗡鸣沿着骨头往上走，走到手腕，走到前臂，最后消失在肘部。他把手指轻轻抬起来，嗡鸣消失；重新按下去，嗡鸣又出现。和按压时的线状震动不同，嗡鸣是持续的，只要手指按着，它就一直在。

他松开手指，等了两秒。再次按压刻痕底部。这一次震动来得更快，线状震动沿着刻痕往上走的速度更快，光柱也更亮。这一次他没有数，只是感受着那条线从底部一路走到孔口，十九下，一下不差。然后他数着秒数，二十秒。松开。

震动没有继续。停了就停了。不像凹点，松手之后脉冲还会继续三秒。刻痕底部是即时响应，按压时有，松开就停。

他松开手指，等震动彻底消退，才把手指从孔里退出来。往上浮的时候，水面方向传来一阵一阵的振动，比昨天弱，但节奏不一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
方知在船舷边等着。陈默下去之后，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暗色区域上方的水面。到第十五分钟左右，水面上出现了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