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天,入夜后。
船舱里。方知把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,在页角添了一行:通道已打开。脉冲流持续。明日压更久,观察脉冲流是否稳定。
陈默说:“今天三十秒,脉冲流到了水面。如果再压久一些,会不会一直流下去?”
方知说:“试过才知道。”
陈默说:“如果一直流,通道会不会撑不住?”
方知看了他一眼。这个问题他没想过。通道如果一直流,会不会有极限?如果通道撑不住,会发生什么?他在页角写:通道极限?写完,他看了那几个字一会儿,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线,像是要把这个问题记住。
陈默没再追问。他靠着舱壁,右手搁在腿上。他想起今天在水下时脉冲流的感觉,脉冲流从凹点出发,沿着一个方向往上涌,持续不断,越来越强。如果一直压下去,脉冲流一直流,凹点下面的那个东西一直转。转久了会不会停?如果停了,通道会不会塌?通道如果塌了,两块碎片会怎样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。
深夜,方知轮值。东边的尾灯停在半海里处,一直没有移动。半夜时分,尾灯忽然熄了。方知举起望远镜,东边海面一片黑。他等了一会儿,尾灯没有亮。但远处有另一种光,深灰色船体上的一个白点,像是手电筒的光,在船头位置闪了三次,然后熄灭。
方知盯着那个白点消失的位置看了一会儿。闪三次,间隔均匀,每次亮的时间差不多长。不像是随意的灯光晃动,更像是刻意发出的信号。他不知道这个信号是什么意思,但他确定对方在传递信息。他把望远镜放下,在笔记本上记录:深夜,尾灯熄灭。船头有白光闪烁三次,间隔均匀,像是信号。
他在黑暗中盯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会儿。闪三次,间隔均匀,每次都一样长。这不像是在求救,也不像在警告。更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确认他们还在,还是确认他们看到了?或者,是在告诉什么人,他们已经到了某个位置?他把望远镜架在眼前,朝那个方向又看了一次。船体轮廓很暗,几乎融进了夜色里,但那个白点消失的位置还能分辨出来。他记住那个位置,放下望远镜。
过了大约二十分钟,尾灯重新亮起,恢复一长一短的节奏。白点没有再出现。方知把记录本翻到前面几页,对照了一下前几天的观察。尾灯的位置一直在变,从三四海里到半海里,越来越近。昨晚的白灯闪三次,是第一次出现。他把这一条圈了起来,在旁边写:新信号。
天亮前,方知叫醒陈默。
第九十五天,清晨。
方知系好绳索。陈默扣上面罩。海面上没有雾,天光很亮。方知看了一眼东边,尾灯还在半海里处,一长一短。
方知说:“昨晚他们发了个信号。船头有白光,闪了三次。”
陈默说:“什么意思?”
方知说:“不知道。但今天你在下面的时候,我会盯着他们。拉两下还是紧急上浮。”
陈默说:“两下。”
方知说:“两下。”
陈默翻入水中。
入水后,他往下潜,动作比前几天快。右臂的沉胀感来得早,十米处就有了感觉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三十米的时候,右臂的酸胀从肩膀往肘部走,比昨天更早。他换左臂多使力,身体继续下沉。四十米的时候,手指开始发麻,从指尖往指根蔓延,比昨天又早了几米。五十米。他把呼吸调慢,每一次吸气都尽量吸满,再缓缓呼出去。六十米的时候,光缩到脸盆大,胸口那团光亮着。七十米。七十五米。八十米。他到了底部。
凹槽还在。凸起还在。小孔还在。他把手指伸进孔里,探到那个微微凸起的小点。
指尖按住那个点,不松。
震动从指尖下面涌上来。装甲暗了一瞬。点状震动消失,环形脉冲出现。光从胸口散开,漫过肩膀,铺到后背。他数着脉冲的圈数,一圈一圈往下数。二十圈。三十圈。四十圈。
到第四十圈左右,脉冲的模式再次变化。原本集中成一条线的脉冲流,开始向两侧扩散。脉冲流不再只是一条线,而是变成了一片,从凹点出发,向上蔓延,覆盖了整个浅孔底部。脉冲流扫过孔壁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股连续的、均匀的振动从孔壁内侧传上来,像是整个孔壁都在跟着脉冲一起震。那股振动从他的指腹传进指骨,沿着手指的骨头一路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前臂。他的整只右手都在跟着孔壁的节奏微微颤动,指关节一个接一个地发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缝里穿行。
沉积物从孔壁上剥落的速度加快了,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颗粒在水中浮起来,贴着指腹滑过去,粗糙的触感一层一层地消退,露出下面光滑的表面。颗粒从指缝间溜走的时候带着一种沙沙的触感,很轻,但很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腹下面一点点碎掉。那种沙沙的触感从指根往指尖走,一路走一路消失,走到指尖的时候,孔壁已经滑了。
脉冲流扫过孔壁时,孔壁上残留的沉积物被彻底冲散,露出下面完整的金属表面。金属表面上有刻痕。
他的指腹在脉冲流扫过孔壁的时候,感觉到了那些刻痕。刻痕很浅,但很密,分布在孔壁的内侧,从孔口一直延伸到孔底。他顺着那些刻痕摸过去,摸到了一些规律的纹路。纹路是斜的,从中心向外旋开,和凹点下面那个东西表面的纹路方向一致。刻痕的间距很小,密密麻麻的,他数不清有多少条。每一条刻痕都很细,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刻出来的,指腹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,只有在脉冲流经过的时候,刻痕被振动放大,他才能清晰地摸到它们。他试了一下,脉冲流过去之后再摸,刻痕就变得模糊了,指腹只能感觉到一片细微的凹凸,分不清每一条的边界。但脉冲流再来的时候,那些刻痕又清晰了,一条一条的,从他的指腹下面滑过去,像是被光照亮了一样。那些刻痕之间的距离非常均匀,每一条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,指腹从一个刻痕滑到下一个刻痕,能感觉到一种稳定的节奏,像是尺子上的刻度,一格一格地排过去。但有一条刻痕比其他都深,从孔口一直通到孔底,笔直的一条,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划出来的。那条深痕的边缘比其他刻痕更锐利,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。他顺着那条深痕摸了一遍,从孔口往下,摸到中间的时候,深痕的阻力忽然变了一下,轻了一瞬,然后又恢复了。那个变化很细微,像是刻痕在那里断了一下,又接上了。他的指腹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,确认那个缺口确实存在,然后继续往下摸。
他继续压着。脉冲流越来越强。指尖的热度持续上升。他撑了大约四十秒。右臂彻底使不上力,手指几乎失去知觉。他的手指从凹点上滑了下来。
脉冲没有停。继续了八秒。然后逐渐减弱,消失。装甲的光从手臂慢慢收回到胸口。
他没有急着上升。他把手指重新伸进孔里,沿着孔壁的内侧慢慢摸了一圈。那些刻痕还在。他顺着那条最深的刻痕摸过去,从孔口一直摸到孔底。刻痕很直,从孔口到孔底,像是在标记什么。他摸到刻痕的底部,那个位置正好在凹点的旁边。他摸了一下凹点,又摸了一下刻痕底部。两者之间有一个很小的间距,像是一个指针和一个刻度之间的关系。刻痕的底部比凹点低一点,低不了多少,但他的指腹能分辨出那个落差。他又摸回刻痕中间那个阻力变轻的位置,手指在那个缺口处停了一下。缺口很小,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,但那个位置正好在刻痕的中间点,从孔口到孔底的一半处。
他把手指从孔里退出来,往上浮。快到水面的时候,振动从上方传下来,轻轻的,一直在。他加快了动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