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天,入夜后。
船舱里。方知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顶端写了三个字:压到底。下面画了一个浅孔示意图,凹点旁边标注“脉冲偏转→新碎片”。
陈默说:“三十秒。压到极限。”
方知把笔搁下,看了他一眼。
方知说:“昨天二十秒,脉冲就偏了。三十秒,可能会到极限。”
陈默说:“就是要到极限。”
方知没再说什么。他在“压到底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,旁边写:观察通道出口(水面)。写完,他把笔帽盖上。灯芯烧短了,火苗缩下去。他把灯芯拨了拨,光稳住了。
陈默靠着舱壁,手搭在膝头。他想起昨天在水下时脉冲偏转的感觉。脉冲不再均匀地向四周扩散,而是被什么东西拉向一边。如果压到三十秒,偏转会到什么程度?他握了一下右手,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昨天出水后,手指抖了很长时间才恢复。今天压三十秒,右臂能不能撑住,他不确定。但他没说。
深夜,方知轮值。东边的尾灯停在暗色区域正上方,一直没有移动。半夜时分,尾灯忽然熄了。方知举起望远镜,东边海面上一片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等了一会儿,尾灯没有重新亮起来。
他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:深夜,尾灯熄灭,持续约十分钟。他刚写完,尾灯又亮了。位置没有变,还在暗色区域正上方。但亮的方式变了,之前是两短一长,现在是一长一短。而且光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,偏红。方知盯着看了一会儿,确认节奏和颜色都变了。他不知道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,但对方在发出信号。他走进船舱,拍了拍陈默。
第九十四天,清晨。
方知系好绳索。陈默扣上面罩。天光很亮,海面平得像一块布。方知看了一眼东边,尾灯还在暗色区域正上方,一长一短。
方知说:“他们换节奏了。”
陈默说:“什么意思?”
方知说:“不知道。但今天你在下面的时候,我会盯着他们。如果他们有动作,我会拉你上来。”
陈默说:“怎么拉?”
方知说:“拉三下是收绳。如果拉两下,就是紧急上浮。两下和三下的区别,你分得清。拉两下,你就别等了,直接上来。”
陈默说:“两下。”
方知说:“两下。”
陈默翻入水中。
方知坐在船舷边,手指搭在绳索上。绳索一节一节从他手里滑出去。他数着节数,到第八节停了。陈默到了八十米。然后就是等。今天他等了比昨天更久。绳索的张力没有变化。他盯着水面,水面很平,暗色区域在水下沉默着。风从东北方向来,吹得他外套的下摆轻轻拍打船舷。他看了一眼东边,尾灯停在暗色区域正上方,一长一短,节奏稳定。他回头继续盯着水面,手指搭在绳索上,等着陈默的信号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可能发生的事。如果陈默压到三十秒,脉冲偏转会到什么程度?会不会偏到新碎片那边去?如果偏过去了,新碎片会不会有反应?如果新碎片有反应,大碎片会不会也有反应?他想了一会儿,想不出答案。但他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,他都需要盯着水面。水面是最直接能看到变化的地方。他把手搭在绳索上,感受着从水下传来的细微动静。绳索很静,没有拉动的信号。他继续等着。
右臂刚入水就沉,比昨天更早,十二米处就有了感觉。耳膜在六米处闷了一下。他没停。三十米。酸胀从肩膀蔓延到肘部。四十米。手指在三十五米处开始发麻。五十米。左手多使劲。六十米。光缩到脸盆大。七十米。凹陷中段偏下。继续走。七十五米。凹陷下段。八十米。到了。
他碰到凸起,指尖贴着边缘摸过去。旁边凹下去一块。手指伸进凹处,探到中间那个小孔。孔不大,刚好容一根手指。指尖往下探,碰到了孔底那个微微凸起的小点。
他没有犹豫,把指尖按在那个点上,不松。
震动从指尖下面涌上来,比昨天更强。装甲暗了一瞬。他没松手。震动持续。点状震动消失,环形脉冲出现。光从胸口散开,漫过肩膀,铺到后背。他的呼吸跟着脉冲一起一伏。
脉冲一圈一圈扫过指尖。他数着圈数。二十圈。三十圈。脉冲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指尖的温感越来越密。凹点下面的推力一波比一波强。
到第三十圈左右,脉冲的模式又变了。原本偏向一侧的脉冲,偏转角度开始增大。脉冲不再只是偏向一侧,而是集中成一条线,从凹点出发,穿过浅孔底部,沿着孔壁往上走。他能感觉到那条线,脉冲不再是环形扩散,而是变成了一道脉冲流,沿着一个方向往上涌。脉冲流经过的地方,孔壁上的沉积物被振动从壁上剥落,细小的颗粒在水中浮起来,被脉冲流带着往上走。他看不见那些颗粒,但能感觉到它们从孔壁上脱落时的那种细微的摩擦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表面一层一层地被揭下来。孔壁原本有一层厚厚的沉积物,被脉冲流一遍一遍地冲刷,露出下面光滑的金属表面。金属表面在光柱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暗淡的光泽,和他在七十米处看到的那些棱线一样,规整、光滑、没有附着物。
脉冲流的方向,他判断,应该是指向新碎片的方向。但他在水下无法完全确认。
装甲的光也跟着变了。原本覆盖上半身的光开始向一侧聚集,越来越集中,最后聚成一道光柱,从胸口出发,穿过肩膀,沿着左臂往下走,一直走到指尖。指尖上的光最亮,照亮了身前一小片水域。他能看见那道光柱从胸口到指尖的走向,像是一条线,从身体中心穿过手臂,最后落在指尖上。
他继续压着。脉冲流越来越强。指尖的温感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热度,不再是脉冲式的,而是稳定的、持续的热。凹点下面的那个“东西”转得飞快,纹路在指腹下面几乎连成了一条线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,水面。脉冲流到了水面。他能感觉到脉冲流从浅孔底部出发,穿过水层,到达了水面。水面上方有一种极轻微的振动,从高处传下来,和他在水下感受到的脉冲流方向一致。他判断,那个振动应该在新碎片那边。但他不确定。
他继续压着。脉冲流越来越强。指尖的热度持续上升。他撑了大约三十秒。右臂彻底使不上力,手指几乎失去知觉。他的手指从凹点上滑了下来。
脉冲没有停。继续了五秒。然后逐渐减弱,消失。装甲的光从手臂慢慢收回到胸口。
他缓了两秒,把手指重新探进去,轻轻点了一下凹点的位置。点状震动出现,但比平时弱了很多。他松开,震动消失。
他把手指从孔里抽出来,往上浮。
上升过程中,他感觉到水面方向有振动传下来。很轻,但持续。他加快上升速度。
方知坐在船舷边,盯着水面。陈默入水后,他一直盯着暗色区域上方的水面。等了很久,水面一直很平。他不知道陈默在下面压了多久,但他估计至少有二十分钟了。到第二十五分钟左右,水面上出现了变化。
暗色区域正上方的水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波纹,从中心向外扩散,一圈一圈。波纹很密,很规则,不像风吹出来的。他盯着那些波纹看了一会儿,波纹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密。波纹的边缘很清晰,一圈套着一圈,间距均匀,从中心向外推。他伸手碰了一下船舷边的水面,水是凉的,但波纹推过来的方向带着一种极轻微的震颤,从水底传上来的震颤。那种震颤和之前陈默描述的脉冲频率很像,一下一下的,很密,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振动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,船舷上的新碎片在振动。很轻,但他手搭在船舷上,能感觉到碎片传上来的振动。
他转头看向新碎片。暗色碎片表面上,出现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。光很弱,但在变亮。他盯着新碎片看,光越来越亮,从碎片内部透出来,沿着碎片的边缘扩散。光的颜色和装甲的光一样,暗金色,但更淡一些。光在碎片表面缓缓流动,像是在表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。光流动的时候,碎片表面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,那些暗色的纹路在光的映衬下像是一道道细密的沟壑,从碎片中心向外辐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