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天,入夜后。
船舱里。方知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,在“温感残留”下面画了两道线,旁边写:明天压更久。看脉冲之后是什么。
陈默说:“压到极限会怎样?”
方知说:“不知道。但总得试。”
陈默说:“明天压三十秒。”
方知看了他一眼。陈默没有解释。方知把这句话记在页角,又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。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,火苗缩了缩。方知伸手想拨,又停住,把灯芯往油里按了按,光重新亮起来。
深夜,方知轮值。东边的尾灯比昨天更近了。他举起望远镜,尾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橙色,比昨晚大了一圈。他判断了一下距离,大约一海里出头。
他把望远镜放下,在笔记本上记录:深夜,尾灯距离约一海里,比昨日近半海里。
他盯着东边看了一会儿。尾灯没有继续靠近,也没有后退。就这么停在那个距离上,两短一长,稳定地亮着。方知回到船舱,把陈默叫醒。
第九十三天,清晨。
方知把绳索在铁环上绕了两圈,系紧。陈默戴上呼吸器,面罩扣好。大碎片还在船头甲板上,防水布压着石头。新碎片也在老地方,暗色,无光。海面上没有雾,天光很亮,能看见远处的天际线。方知看了东边一眼,尾灯还在,一海里出头。
方知说:“他们比昨天近了。”
陈默说:“知道了。”
方知说:“今天压完就回来。不逗留。”
陈默说:“拉三下。”
方知说:“拉三下。”
陈默翻入水中。
方知坐在船舷边,手指搭在绳索上。绳索一节一节从他手里滑出去。他数着节数,到第八节停了。陈默到了八十米。然后就是等。今天他等了比前两天更久。绳索的张力没有变化。他盯着水面,水面很平,暗色区域在水下沉默着。风从东北方向来,吹得他外套的下摆轻轻拍打船舷。
他脑子里在转。陈默今天要压二十秒。二十秒,比昨天多五秒。多出来的五秒里,脉冲会变成什么样?会不会偏转更厉害?偏转的方向会不会变?他想起昨天陈默说的“脉冲偏了”。如果今天偏得更厉害,会不会出现新的变化?他想了一会儿,想不出来。但他知道,陈默在下面待得越久,变化就越大。变化越大,他们离“她做不到的事”就越近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。绳索终于动了。三下。他开始收绳。
右臂刚入水就沉,比前几天都早,十五米处就有了感觉。耳膜在八米处闷了一下。他没停,继续往下。
三十米。右臂的酸胀从肩膀蔓延到肘部。他放慢动作,左臂多使一分力。关节转动发涩,但比昨天轻一些。他把气吸得缓一些,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动作:到底部,找到凹点,压住不放,坚持二十秒,观察脉冲的变化。
四十米。水压咬人。呼吸费力。他调整节奏,放慢呼气频率。
五十米。右臂酸胀从肘部往手腕走。手指在四十米处开始发麻,比昨天早了五米。他把主要力量放在左臂上,右臂贴着身体,只做最小的辅助动作。左臂划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三成,肩膀紧绷,但还能撑住。
六十米。光缩到眼前一巴掌大。胳膊腿都沉。喘得急。胸口那团光亮着。暗金色的光被水层过滤后只剩一层暗淡的偏红的金色,勉强照亮身前一小片。他穿过那片光,继续往下。
七十米。凹陷中段偏下。继续走。手掌贴着内壁滑过时,只感觉到一股隔着沉积物的凉意。他把手掌收回来,继续往下。
七十五米。凹陷下段。光只够到身前半臂。他没看内壁,盯着下面那片黑,等凹陷底部进入光照范围。
八十米。到底了。
他摸到凸起,手指沿着边缘滑过去。凹槽。手指伸进去,找到中间那个孔。指尖碰到凹点。
他没有犹豫,把指尖压上去,不松。
震动出现。比昨天强。装甲暗了一下。他没松。震动持续。然后变了。点状震动消失,变成环形脉冲,一圈一圈往外扩。装甲的光从胸口蔓延到肩膀、后背。他的呼吸跟着脉冲的节奏走。
脉冲一圈一圈扫过指尖。他数着圈数。五圈。十圈。十五圈。脉冲没有减弱,间隔越来越短。指尖的温感越来越频繁。凹点下面的推力变大了,那个“东西”往上顶的力度也变大了。
到第二十几圈的时候,脉冲的模式又变了。原本均匀向外扩散的脉冲,开始集中到一个方向。脉冲从凹点出发,向外扩散半圈,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,往同一个方向偏转。偏向一侧。他在水下无法判断那个方向具体对应水面上的哪里,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——脉冲被拽向一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拉着它。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在河边往水里扔石子,水流本来把波纹带向四面八方,但如果有根树枝斜插在水里,波纹碰到树枝就会偏,往树枝的方向偏。凹点下面那个“东西”就像那根树枝。
他继续压着。脉冲的偏转越来越明显。指尖的温感也跟着偏了,从凹点向一侧蔓延,另一侧还是凉的。凹点下面的那个“东西”动得更厉害了,转动的角度越来越大。他感觉到那个“东西”的表面不再是光滑的,有什么纹路在他的指腹下面转过去。那些纹路很细,像是一圈一圈的刻痕,浅浅的,指腹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极轻微的滞涩。纹路的间隔很小,密密麻麻的,他数不清有多少条。那些刻痕的走向不是正的,是斜的——从中心向外旋开,像盘山的路,一圈一圈往外绕。他的指腹顺着那些纹路滑了一下,感觉到纹路在指腹下面微微移动了一下,像是活的。那个“东西”转得越来越快,纹路在指腹下面滑过去的速度也变快了,一圈接一圈,有点发热。他把指腹往下一压,那些纹路被他按住了,停了一瞬,然后又开始转。按住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纹路是凸起的,不是刻进去的,是凸出来的,细细的棱,一条挨着一条。那些棱的边缘很光滑,不扎手,但能明显感觉到一条一条的凸起。
随着偏转加剧,装甲的光也变了。原本均匀覆盖在上半身的暗金色光,开始向一侧聚集。左边肩膀和左胸的光变得更亮,右半身的光相对暗了一些。光随着脉冲偏转的方向一起倾斜,像是在跟着脉冲走。他能看见自己左臂上的光比右臂更亮,照亮了身前一小片水域,连水中的悬浮颗粒都被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些颗粒被光照亮的时候,呈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,在水中缓缓浮动。光偏了之后,那些颗粒也偏了,跟着光的方向一起斜过去。他盯着那些颗粒看了一瞬——它们在往一个方向移动,那个方向,正好是脉冲偏转的方向。
他撑了大约二十秒。右臂酸胀到了极限,手指开始剧烈发抖。装甲的光虽然减轻了上半身的压迫感,但右臂本身的酸胀并没有消失,反而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变得更加严重。他撑不住了。松开手指。
脉冲没有立即停。继续了三秒。然后逐渐减弱,消失。装甲的光从上半身慢慢收回到胸口。
他收回手指,等了两秒。再次探入,碰了一下凹点。点状震动出现,和昨天一样。他松开,震动消失。
他把手指从孔里退出来,往上浮。
上升过程比昨天更慢。右臂几乎使不上力,他用左臂独自划水,右臂完全贴在身侧。耳膜压力在四十米处开始减轻。他每十米停一次,调整呼吸。浮出水面的时候,他呛了一口水,咳了几下才把呼吸稳下来。
方知蹲在船舷边,把他拉上来。陈默坐在船舷边,喘了好一会儿。
方知问:“压了多久?”
陈默说:“二十秒。”
方知问: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