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天，入夜后。

海面上起了碎浪，拍在船壳上，一声接一声。两个人从船舷边起身，进了船舱。方知点了小灯，从控制台上拿起笔记本，翻到记录浅孔的那一页，摊在膝盖上。陈默坐在舱壁旁，右手搭在膝头，指尖微微蜷着。

陈默说：“压得越重，震动越强。”

方知说：“对。你压了几次，确认了。”

陈默说：“如果一直压着不放呢？”

方知的笔尖悬在纸面上，停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视线落在笔记本上浅孔探查的记录，手指顺着那几行字划过去。灯芯烧得短了，火苗跳了跳，方知伸手拨了一下，光稳下来。

方知说：“你三次探入，都是点触。碰一下，震动出现，装甲暗一下，你松手，震动消失。三次都一样。”

陈默说：“一样。但第三次压得比第一次重。”

方知说：“你压了三次，每次都比前一次重。震动一次比一次强。”

陈默说：“如果第四次不松手，继续压。”

方知把笔搁下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风从舷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纸页哗哗响。他用手掌按住纸页，拇指在纸面上蹭了两下。

方知说：“凹点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点触是一种，持续按压可能是另一种。她做不到的事，也许就在持续按压之后。”

陈默说：“明天试。”

方知点头，在页角记了一笔：“第九十二天，持续按压凹点，观察震动模式变化。”

他把笔搁下，看着那行字。陈默靠着舱壁，闭着眼，右手搭在膝头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
方知说：“你手上的感觉，明天重点记。从点触到持续按压，中间的变化。”

陈默应了一声，没有睁眼。

方知没再说话，把笔记本翻回前面几页，重新看了一遍浅孔探查的记录。从第一次探入到第三次探入，陈默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着。手指按在“压得越重，震动越强”那行字上，停了几秒。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在控制台旁边，起身走到舱门口，朝东边看了一眼。夜色很重，尾灯在远处亮着，两短一长。

他回到船舱，在陈默对面坐下来，靠着舱壁，闭上眼睛。舱里安静下来，只有船底下面水流过的闷响，和舱壁木板在风里偶尔发出的吱呀声。

深夜，方知轮值。他坐在船舷边，望远镜搭在膝盖上。风从东北方向来，裹着咸腥的水汽，比入夜时更冷了一些。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，手缩在袖口里。东边的尾灯一直在，两短一长，没有靠近。半夜时分，尾灯突然向东移动，速度比之前快，尾灯变小了，但没有消失，停在更远处。大约二十分钟后，又开始折返，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
方知放下望远镜，在笔记本上记录：深夜，向东移动约半海里，二十分钟后折返。他想了想，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。船身随浪晃动，他用手按住笔记本的边角，等船稳了，把笔收好。海面上的碎浪在夜色里泛着暗淡的白边，一层一层推过来，又退回去。他盯着东边看了一会儿，尾灯没有新的动作，两短一长，稳定地亮着。

天亮前，方知叫醒陈默。

方知说：“昨晚那艘船动了一次。往东走了半海里，停了一会儿，又回来。”

陈默说：“在试我们。”

方知说：“可能。他们想看看我们会不会跟着动。我们没动，他们就回来了。”

陈默坐起来，揉了揉右手手腕。指节处的褶皱比昨天更深了，皮肤发白，像是泡了太久的水。他把手握了一下，又松开，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
第九十二天，清晨。

方知把绳索在铁环上绕了两圈，系紧。陈默戴上呼吸器，面罩扣好。大碎片还在船头甲板上，防水布压着石头。新碎片也在老地方，暗色，无光。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。

方知说：“老规矩。”

陈默说：“拉三下。”

陈默翻入水中。

水凉，比昨天缓了一点。右臂刚下去就沉，比前两天都早。二十米，酸胀从肩膀往下走。十米的时候耳膜就闷了，他咽了口唾沫，弹开。

三十米。右臂的酸胀从肩膀蔓延到肘部。他放慢动作，左臂多使一分力。关节转动发涩，像轴承里少了油，但比昨天好一些。他把气吸得缓一些。然后开始在心里预演：到达底部，找到浅孔，手指探入，触到凹点，压住不放，震动出现，装甲暗下，脉冲扩散，呼吸稳住，等脉冲减弱，松开手指。他把这套动作在脑中过了两遍。

四十米。水压开始咬人。呼吸费力了一些。吸气时呼吸器将空气加压送入，还算顺畅，但胸腔扩张受限。他调整了呼吸节奏，放慢呼气频率，为底部的持续按压做准备。

五十米。右臂酸胀从肘部往手腕走。手指在四十五米处开始发麻。他让左臂多使一分力。左臂划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三成，肩膀处有一种紧绷感，但还能撑住。两条腿交替蹬水，配合左手划水，身体往下走。

六十米。光压到一米以内。四肢沉。呼吸短促。装甲在胸口亮着。暗金色的光被水层过滤后只剩一层暗淡的偏红的金色，勉强照亮身前一小片。他穿过那片光，继续往下。

七十米。凹陷中段偏下。没停。手掌贴着内壁滑过时，只感觉到一股隔着沉积物的凉意，和昨天一样。他把手掌收回来，继续往下。

七十五米。凹陷下段。光只够到眼前一臂远。他没有观察内壁的沉积物，目光锁定在下方那片黑暗里，等着凹陷底部进入光照范围。

八十米。

他摸到凸起，手掌贴着边缘滑过去。旁边是凹槽。手指伸进去，找到中间那个孔。指尖碰到凹点。

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点触，而是把指尖压在凹点上，不松。

震动出现。比昨天强。装甲暗了一下。他没松手。震动持续。装甲继续暗着。水压加重。他把手指死死顶在凹点上，没松。

震动模式开始变化。从点状震动转为环形脉冲，一圈一圈，像石子投入水面。脉冲从凹点向外扩散，扫过浅孔底部，扫过孔壁，扫过凹槽底部。每一圈经过指尖的时候，他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推力，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涌上来，碰到他的手指，又缩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