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东边的尾灯动了。尾灯从暗色区域正上方开始移动,朝他们的船驶来。速度比之前快。
方知来不及多想,抓起绳索,拉了两下。紧急上浮。
拉了两下之后,他盯着水面。波纹越来越密,新碎片越来越亮,尾灯越来越近。他握着绳索,等着陈默上来。每一秒都像是过了很久。水面上终于冒出了陈默的头,方知一把把他拉上来。
陈默坐在船舷边,喘着气。
方知说:“水面有波纹,新碎片亮了,尾灯过来了。”
陈默转头看向新碎片。暗色碎片表面上的金光已经很明显了,整块碎片都在发光,光的颜色和装甲的光一样,暗金色。光在碎片表面流动,从一边流到另一边,像是在找什么。光流过的地方,碎片表面的暗色纹路被照得发亮,纹路在光下面呈现出一种深褐色,像是金属被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方知说:“你碰一下。”
陈默伸出手,用指腹碰了一下新碎片。指尖刚碰到碎片表面,碎片上的光就猛地亮了一下,然后稳定下来。光从碎片内部透出来,沿着碎片的边缘扩散到整个表面。碎片不再是暗色的了,变成了暗金色的,和装甲的光一样。他碰了一下之后,碎片表面的光开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流动,从他碰触的位置出发,向碎片边缘扩散,然后绕了一圈,又回到他碰触的位置。光回到他碰触的位置时,他感觉到指尖下面有一阵极轻微的振动,和浅孔里脉冲流的感觉很像,像是碎片在回应他的触碰。同时,他感觉到指尖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温热,不烫,但很稳定,像是有东西在碎片表面下面缓慢地流动。
方知跑向船头,揭开大碎片的防水布。大碎片的温热区域在剧烈振动,暗色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,整块碎片都被温热区域覆盖。碎片表面的光在流动,和甲板上的新碎片一样,都是暗金色的。大碎片上的光流动的方向,和新碎片一样,从中心向外扩散,绕一圈,再回到中心。光在流动的时候,碎片表面的温度也在变化,光经过的地方温度略高,光过去之后温度回落。碎片内部的振动还在,和光流动的节奏一致,光走一圈,振动也走一圈。
方知说:“两块碎片都在发光。同一个颜色。同一个流动方向。”
陈默说:“通道打开了。”
方知说:“脉冲流从水底出发,穿过水层,到达水面。新碎片刚好在水面上方。它亮了。可能是接收了脉冲流,也可能是被脉冲流激活了。”
方知转头看向东边。尾灯已经很近了,大约半海里。尾灯的光不再是两短一长,也不是一长一短,而是稳定的、持续的亮着,不再闪烁。
方知说:“他们看到了。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尾灯越来越近。方知发动引擎,船开始移动。但尾灯的速度更快。方知把船停在西边约一海里处,熄了引擎。尾灯跟了上来,停在东边约半海里处。不再靠近,但也没有后退。海面上没有雾,能见度很好。方知能看见尾灯后面的船体轮廓,深灰色的,比他们的船大一圈。船头对着他们的方向,停得很稳。船身上有一道暗色的横纹,从船头延伸到船尾,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,但方知还是辨认出来了。
方知说:“他们停在那儿了。”
陈默说:“他们在看。”
方知说:“或者,他们在等。”
方知低头看了一眼新碎片。碎片上的金光已经稳定了,不再流动,而是均匀地覆盖在表面。大碎片上的光也一样,稳定地亮着。两块碎片发出的光,颜色、亮度都一样。
方知说:“它们同步了。”
陈默说:“通道打开之后,它们就连上了。”
方知说:“如果通道一直开着,脉冲流就会一直从凹点流向新碎片。新碎片就会一直亮着。”
方知看了一眼东边的尾灯。尾灯停在那里,稳定地亮着。
方知说:“他们会看到的。他们会知道新碎片亮了。”
陈默说: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
第九十四天,入夜后。
回到船舱,方知把今天的记录翻开,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。脉冲流从凹点出发,穿过水层,到达水面。新碎片接收脉冲流,开始发光。大碎片同步发光。追踪者逼近到半海里。
他在页角添了一句话:通道打开之后,会一直开着吗?还是会自己关上?
陈默靠着舱壁,手搁在膝头。他想起在水下时脉冲流的感觉。脉冲不再是环形扩散,而是变成了一道流,从凹点出发,沿着一个方向往上涌。那道流穿过他的指尖时,他能感觉到一种持续的推力,不大,但很稳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和碎片之间建立了一条线,线的那头连着新碎片。
方知听完,沉默了几秒,说:“那条线就是通道。脉冲流在通道里走。通道打开了,脉冲流就会一直流。”
陈默说:“除非关上。”
方知说:“怎么关?”
陈默没接话。他把右手翻过来,掌纹在灯下一条一条的,很深。指腹上的热度已经退了,但那种脉冲流的感觉还留在指尖上。持续的、稳定的、指向一个方向的。不像之前的环形脉冲那样向四周扩散,而是集中成一条线。他想起脉冲流经过孔壁时,那些沉积物被振动从壁上剥落的样子。那些沉积物在水底沉了那么久,被脉冲流一冲就散了。如果脉冲流一直流,浅孔底部的沉积物会不会被冲光?冲光之后会露出什么?
舱底的水声闷闷的,木板在浪里吱呀响。远处海面上,东边的尾灯停在那里,一长一短,稳定地亮着。
方知拿起笔,在浅孔示意图旁边画了一条线。线从凹点出发,向上延伸,穿过同心圆,经过一个标记“船舷”的位置,然后继续往上,指向一个标记“新碎片”的点。他在线的旁边写了一个词:通道。然后在这条线的两侧画了两个箭头,一个指向凹点,一个指向新碎片。画完之后,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,又在线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圈,圈里打了一个问号。那个小圈的位置,正好在水面附近。如果通道真的存在,水面那个位置应该是通道的出口。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,笔尖在问号下面又画了一道短线,像是要把那个位置标得更清楚一些。
方知说:“明天再试。这次压更久。看脉冲流会不会一直流下去。”
陈默说:“如果一直流呢?”
方知说:“不知道。但如果通道一直开着,碎片那边可能会发生变化。”
陈默把手指收拢又张开。如果通道一直开着,脉冲流一直流,凹点下面的那个“东西”会不会一直转?一直转下去,它会不会停下来?停下来之后会怎样?他不知道。
舱底的水声闷闷的,木板在浪里吱呀响。远处海面上,东边的尾灯停在那里,一长一短,稳定地亮着,不再靠近,也没有后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