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米到六十米。胸口被箍住的感觉慢慢松开。他调整呼吸节奏，每上升十米停一次。呼吸从最浅的喘息变成了稍微深一些的吸气，吸进来的空气量也在缓慢增加。方知继续按节奏收绳，绳索从他手中一节一节地滑过，穿过船舷铁环，沉入水中。
六十米到五十米。四肢活动阻力减小，右臂发沉的感觉减轻。周围的水色在变化，从深蓝逐渐变成暗蓝，从暗蓝变成灰蓝。海面的光在水层中散射得越来越明显，从上方透下来的光线不再是完全看不见的黑暗，而是一层模糊的、均匀的灰蓝色光。他把手掌从内壁上收回来，不再需要贴着墙壁了。
五十米到四十米。水压影响进一步消退。暗金色的光穿透力恢复了一些，照亮范围从一两米扩展到两三米。他转动身体，光柱扫过凹陷内壁，看到沉积物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色附着物，在水中微微浮动。
四十米到三十米。他在三十米处停了一下，确认身体状态正常。耳膜的压力已经减轻了大半，呼吸也顺畅了很多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——还是发沉，但比在八十米时轻松了不少，可以正常划水了。
三十米到二十米。他在二十米处停了一下，耳膜压力继续减轻。周围的水色越来越浅，从灰蓝变成浅灰。光从上方照下来，在水层中形成清晰的光柱。他听到了头顶上方有一个模糊的、持续的声音——水流拍打船壳的声响，从水面传下来，经过三十米水层的过滤之后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嗡鸣。
二十米到十米。他在十米处停了一下，水压影响几乎完全消失。头顶的光斑变得清晰了，水面上的阳光在他头顶形成一片晃动的光区，随着波浪起伏改变形状。他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水面上的光斑边缘模糊，中间亮得刺眼。他继续上升，直到浮出水面。
呼吸比之前更重，胸口有一种被从深处松开的感觉。他大口吸了几口气，让肺部重新适应海面上的空气。呼吸的恢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，从短促的喘息到正常的深呼吸，用了十几秒钟。他把手撑在船舷上，等呼吸平稳下来。
方知蹲在旁边，等他呼吸平稳，开口问：“多深？”
陈默说：“凹陷上沿在四十五米，主体从七十米处开始向下延伸，到八十米到底，总深度超过三十米。形状像一个深井，内壁几乎垂直，直径从顶部到底部变化不大，大约十几米。底部有圆形凹槽，直径大约两米，中间有一个凸起，大约一米高。凹槽底部有浅孔，拳头大小。”
方知听完，沉默了几秒钟。“所以第三个结构的凹陷，是在等待某样东西放进去。和柱子、岩石一样。”
陈默说：“但凹槽直径大约两米，大碎片底部只有手掌大小。尺寸对不上。”方知翻开笔记本，对比了之前记录的尺寸——柱子凹陷直径三米，岩石凹陷直径五米，第三个结构凹陷直径十几米。第三个最大，符合“第三个比前两个都大”。他记录下这个规律。
方知说：“大碎片与柱子上的凹槽吻合，这里的凹槽比碎片大太多，应该不是为它准备的。那这个凹槽是给谁的？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掌纹里的盐渍，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陈默坐在船舷边，把大碎片从甲板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。他打开防水布看了一眼——温热区域比昨天又扩大了一些，只剩底部边缘那一小圈暗色痕迹还在，颜色比昨天更淡了。他把防水布盖好，背好碎片。
方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：柱子凹陷直径三米，岩石凹陷直径五米，第三个结构凹陷直径十几米。他写完后说：“第三个比前两个都大。她在岩石上刻的‘第三个比前两个都大’，说的是第三个比它们两个都大。”
陈默说：“凹陷变大，可能需要更大的东西放进去。或者需要更多的东西。”方知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方知说：“还有一个可能——放入的东西不是碎片，是别的。大碎片是钥匙，但第三个结构的锁不一样。”陈默没有反驳。他把大碎片重新背好，拉紧肩带。胸口的装甲在衣服下面微微发热，像是在持续地维持着某种内部平衡，热度透过布料渗出来，贴着他的肋骨。
天色开始变暗。方知把船停在暗色区域正上方，熄了引擎。陈默坐在船舷边，大碎片包裹放在膝盖上，暗金色的光从袖口渗出，在暮色里亮得很淡。他看着东北方向的水面，那片暗色区域在水面下安静地待着。他知道墙壁在那里，凹陷在那里，凸起和凹槽在那里。它们等着某样东西，但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方知把两条绳索重新盘好，放在控制台旁边。他翻开笔记本，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：“第三个结构凹陷从四十五米延伸到八十米，总深度超过三十米。形状为深井形，内壁几乎垂直，直径从顶部到底部变化不大，约十几米。底部有圆形凹槽（直径约两米）和凸起（约一米高）。凹槽尺寸大于大碎片底部。需要确认放入物的类型和尺寸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，站起来走到船舷边，在陈默旁边坐下。两个人看着东北方向的水面。最后一层光正在消退，海面变得越来越暗，那片暗色区域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，看不见了。但他们都知道它在哪里，在船的正下方，在水面以下四十五米到八十米的地方，墙壁立在那里，凹陷空着，凸起和凹槽安静地待在黑暗中。
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，带着咸味，把陈默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角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，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伸开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方知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笔记本放在控制台上，靠着船舷坐下来。夜色彻底落下来，海面上只剩下船身轻微的晃动和水流在船壳下面持续流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