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天,清晨。
天亮后,方知坐在船舷边,把两条接在一起的绳索重新检查了一遍。他先把主绳从船舷铁环上解下来,摊在甲板上,然后逐段捋过去,手指贴着绳索的纹理滑动,在每一处接头处停下来,拉紧,确认。绳结打得很紧,线头收在圈心,没有松动。他把绳索重新固定好,一端系在船舷铁环上,另一端递到手中,再从船舷垂入水中。绳索入水之后变得沉甸甸的,在暗蓝色的海面上拉出一道浅浅的水痕,一直延伸下去,看不见底。
陈默把大碎片留在船头甲板上,防水布裹好,四角压紧。他没有带碎片下去,本次目标是确认凹陷深度和规模,不是激活。方知看了他一眼,说:“记住,拉三下我就收绳。不管你在哪里,不管你到了多深。”陈默点了点头。
他翻入水中。
入水的瞬间,水比昨天更凉。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,沿着肌肉往骨骼的方向走,深到像是有一层冰贴在他的骨头上。他往下沉,暗金色的光从袖口渗出来,照亮了前方几米范围内的水层。光在水中的颜色比在浅水中更深,被水层过滤之后只剩下一种暗淡的、偏红的金色。
十米。他穿过第一层水,光线从头顶透下来,在水面上形成一个晃动的光斑,随着他的下潜逐渐缩小、变暗。二十米。耳膜开始受压,胸口有一种闷胀感。他停了几秒,做了一次深呼吸,调整耳压,然后继续往下。
三十米。右臂开始发沉,比左臂更早感受到压力。他把动作放慢,用左手辅助,让身体保持稳定的下降姿态。四十米。水压明显了,呼吸需要更用力。暗金色光的穿透力下降,照亮范围缩小到两三米。
四十五米。昨天到过的位置。他再次摸到墙壁表面的凹陷——他沿着昨天摸到的上边缘向下,摸到了侧壁。侧壁的内壁几乎垂直,沉积物很厚,覆盖了大部分金属表面,但沉积物下面能感觉到规整的棱线。手指滑过棱线的时候触感很清晰,和天然岩石的断面完全不同。绳索在腰上仍有松弛度,他继续往下。
五十米。水压继续增加。暗金色光的穿透力进一步下降,照亮范围缩小到一两米。他感觉到胸腔被从外面箍住,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在四十米时更用力。右臂的划动幅度进一步缩小,他把主要力量放在左手和身体核心上。两条腿交替摆动,配合左手划水,身体在水中缓慢地向下移动。
六十米。水压极大,耳膜持续受压,四肢活动阻力明显增大。暗金色的光只能勉强照亮前方一米左右的范围。他的动作变得很慢,每划一次水都要停下来感受一下身体状态。凹陷的内壁像井壁一样向下延伸,手指贴着内壁滑过时能感觉到沉积物仍然很厚,覆盖了大部分金属表面。
呼吸开始变得短促。每一次吸气都要对抗水压,他能感觉到胸腔被压缩到比平时更小的体积,吸进来的空气量只有正常的一半左右。他注意到装甲的暗金色光在胸口处比身体其他部位更亮了一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小块区域持续地发光。他没有多想,继续往下。
七十米。他到达凹陷的中下段。凹陷的直径从顶部到底部变化不大,大约十几米。光只能照亮内壁的一小段,看不到凹陷的完整宽度。内壁的沉积物仍然很厚,覆盖了大部分金属表面,但沉积物下面的金属表面仍然光滑。他把手掌贴在内壁上,感受着那种隔着沉积物传递上来的冰凉触感。
他继续往下。
七十米到八十米。凹陷继续向下延伸,内壁几乎垂直。水压持续增加,他的动作变得更慢,每一次划水都要停下来调整呼吸。暗金色的光在胸口处持续地亮着,比在六十米处更亮了一些,他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区域的温度比周围略高,像是装甲在从内部撑开一层保护。
七十五米。他到达凹陷下段。暗金色的光照亮前方一米左右的范围,他看到凹陷内壁的沉积物从这里开始变薄,部分区域露出下面的金属表面,表面有规整的棱线。棱线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灰色的金属光泽,没有被任何附着物覆盖,像是最近才被暴露出来的。他继续往下。
八十米。他到达了凹陷的底部。
水压已经极大。他的呼吸变成了短促的喘息,每次吸气都要用尽全力对抗胸口的压迫。就在这时候,他注意到装甲的暗金色光在胸口处亮得比平时更亮——光从胸口向两侧扩散,覆盖了整个前胸,像是一层从内部撑开的壳,把水压对他的压迫减少了一部分。他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,但仍然比在浅水中费力得多。胸口的压迫从四面八方收紧,像是有一只手从外面箍着他的肋骨,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去对抗那种压力。他把手撑在凹陷底部,手指贴着金属表面,感受着那种隔着水层传递上来的冰凉和坚硬。
底部中央有一个凸起。他用手掌沿着凸起边缘摸了一遍,从底部到顶部大约有他半个手臂的长度——比柱子中的凸起高得多,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,但形状规整,和柱子中的凸起一样是实心的。凸起的直径大约有半米,比他之前摸到的任何凸起都大。他用手指沿着凸起的边缘滑过,触感从沉积物的粗糙逐渐过渡到金属的光滑,中间没有裂缝或断裂。
他在凸起旁边停留了一会儿,确认了它的尺寸和位置。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:凸起周围的凹陷底部有一圈浅浅的凹槽——和他在门后空间中看到的凹槽一样,但更大,更深。凹槽的形状接近圆形,直径大约两米,边缘光滑,凹槽底部的金属表面比周围更暗。他把手指探入凹槽,指腹贴着凹槽底部滑过——冰冷的,比周围的金属更凉。凹槽底部有一个浅孔,大约拳头大小,深度不到一指。和他在岩石中看到的凹陷一样,但更大。
他试着推了一下凸起——纹丝不动。他又加了一点力,手掌顶住凸起的顶部,把身体的重心往前压。凸起仍然纹丝不动,像是一整块金属铸在地面上。他收回手,确认了凹陷的完整结构:凹陷的上沿在四十五米,主体从七十米处开始向下延伸,到八十米处到达底部,总深度超过三十米。凹陷形状像一个深井,内壁几乎垂直,直径从顶部到底部变化不大,大约十几米。底部有圆形凹槽(直径约两米)和凸起(约一米高),凹槽中心有浅孔。
他在凹陷底部停留了大约半分钟,确认没有其他需要探查的内容。然后他开始上升。
八十米到七十米。他沿着绳索缓慢上升,耳膜压力逐渐减轻。他在七十米处停了一下,确认身体状态。装甲的暗金色光在胸口处开始从最亮的峰值缓慢回落,温度也降了一些。方知感觉到绳索张力逐渐变化,按节奏慢慢收绳,每收一段就停一下,等陈默的停留信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