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天,清晨。
天亮后,方知启动引擎。船头指向东北,船身从微微的晃动变成平稳的滑动,船头切开水面时发出持续的水声。海面上没有雾,没有云的影子,海水是均匀的深蓝色,从船舷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陈默坐在船舷边,大碎片包裹放在膝盖上。他掀开防水布看了一眼——温热区域在夜间又扩大了一些,从四分之三扩展到了接近五分之四,边缘继续向碎片底部推进,那圈暗色痕迹的区域正在被温热覆盖。
船持续向东北航行。海面上什么都没有,前方的视野里只有水和天,蓝得没有一丝杂色。新碎片仍然亮着,但它的光指向东南,与航向相反。它已经成了一个过去的标记,不再有用。方知没有把它从船舷上取下来,只是偶尔看它一眼,确认它还在亮着。
陈默把防水布重新盖好,手掌平放在包裹表面。大碎片的热度稳定而持续,比昨天更均匀。他把手掌移了几个位置,感受着温度在碎片表面的分布——最热的地方集中在碎片中央,向边缘逐渐降低,但整体都是温热的。剩下的冷区只在碎片底部边缘那一小圈,正好是暗色痕迹所在的位置。他把手掌停在那里,感受着那圈冷区和周围温热之间的过渡带,很窄,像是冬天湖面上最后一片没有结冰的水面,被两侧的冰层一点点挤压。
方知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:“它今天怎么样?”
陈默说:“更热了。快满了。”
方知点了点头,把视线放回前方。
船持续航行。上午,大约两个小时后,陈默再次掀开防水布。温热区域已经覆盖了碎片表面几乎全部,只剩底部边缘那一小圈暗色痕迹区域还是凉的。他盯着那圈暗色痕迹看了很久。它比之前更淡了,像是被温热区域逐渐侵蚀,边缘变得模糊,正在被周围的热度慢慢吞掉。
方知从驾驶舱里走出来,站在陈默旁边,也看了一眼碎片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圈正在消退的暗色痕迹。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海面——什么都没有,和之前一样。他转身走回驾驶舱,继续掌舵。
陈默把防水布重新盖好,站起来走到船头。他低头看着水面——海水是均匀的深蓝色,看不到任何水下结构的迹象。但在船头前方大约四五十米的位置,水色开始发生变化——从深蓝逐渐变暗,变成了一种更深的、接近黑色的暗色。不是暗色带,不是水下轮廓。是整个海面下方从某个深度开始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光线,像是一个巨大的物体在水底投下了自己的影子。那片暗色区域的边缘清晰但模糊,看不出具体的边界,只是颜色从深蓝逐渐过渡到接近黑色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深处把光线吸了进去。
方知把船速降下来,缓缓靠近那片暗色区域。他站在船舷边,低头看着水面。暗色区域的边缘清晰但模糊,像是从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把光线吸进去。他取出绳索,末端系了重物,从船舷边垂入水中。绳子入水后,他慢慢往下放——十米,二十米,三十米,四十米。他把绳索全部放完了,大约四十五米,绳子的末端还没有触底。他收回绳索,把湿了的绳子盘好。盘绳的时候他数了一下放出去的长度,大约四十五米,但绳子末端仍然没有触底。他把绳盘放在甲板上。
“至少四十五米深,”方知说,“可能更深。我们的绳子全部放完也到不了底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他把大碎片包裹重新裹好,放在船头甲板上,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船板上——大碎片的热度从甲板传导上来,比之前更稳定。他站起来,看着前方那片暗色区域。
“就在下面。”他说。
方知把船停在那片暗色区域的正上方。船身随着微浪轻轻晃动,引擎熄了。方知从储物格里翻出备用绳索和几个重物,系成一个简易锚,从船头垂入水中,让船保持在暗色区域上方不至于漂走。陈默把大碎片留在船头甲板上,没有背在身上,这次下去只是确认位置和规模,不需要带碎片。他站在船舷边,把绳索系在腰上。方知把绳索的另一端固定在船舷的铁环上,然后把把手搭在绳索上,感受绳索的张力变化。
陈默翻入水中。
入水的瞬间,他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,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凉。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,沿着肌肉往骨骼的方向走,深到像是有一层冰贴在他的骨头上。他往下沉。暗金色的光从袖口渗出来,在水中扩散开,照亮了前方几米范围内的水层。光在水中的颜色比在浅水中更深,被水层过滤之后只剩下一种暗淡的、偏红的金色。
他继续下潜。十米,二十米。到二十米左右的时候,他感觉到耳膜开始受压,胸口有一种闷胀感,水压从他的肩膀往下压,像是有一只手在把他往深处按。他在二十米处停了几秒钟,做了一次深呼吸,调整耳压,然后继续往下。
三十米。水压继续增加,暗金色的光在水中的穿透力似乎变弱了,光在水里被压缩,照亮的范围比在浅水中更小。他感觉到四肢的活动阻力在变大,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比之前更多的力气。他的右臂在这个深度开始有些发沉,比左臂更早感受到压力。右臂在水下划动的幅度变小了,他用左手辅助,把动作放慢。
三十五米。他感觉到绳索在腰上开始绷紧,绳子的重量加上水压的压迫,让他的腰侧有一种被勒紧的感觉。他继续往下。
四十米。水压已经明显了,他的耳膜持续受压,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箍住,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在浅水中更用力。他继续往下,动作变得更慢,更小心。
大约下潜到四十五米左右的时候,绳索在他腰上绷紧了。绳子已经放到尽头。他停在那里,借绳索的拉力稳住身体,用手撑了一下墙壁表面,让身体靠近。触感传到指尖,硬的,凉的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沉积物,但沉积物下面能感觉到规整的棱线。他把手指沿着棱线滑过去,弧度是缓的,加工过的,和天然岩石的断面完全不同。光只能照亮墙壁的一小片区域,他转动身体,光线从左侧照到右侧,光照范围之内的墙壁表面都有同样的规整棱线,一直延伸到光线照不到的地方。这不是天然岩石。这是一面巨大的金属墙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