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墙壁前方停住,借绳索拉力稳住身体,把暗金色的光贴近墙壁表面。墙壁上有一个凹陷,形状和柱子中的凹陷一样,但更大。他用手沿着凹陷的边缘摸了一段,弧度和他在柱子中摸到的一致,但更宽,更缓,边缘被水流冲刷得更光滑。光只能照亮凹陷的一部分,看不到完整边缘。凹陷的中央有一个凸起,他伸手碰了一下,硬的,实心的,比柱子中的更大。
他试着继续往下,但绳索已经拉到尽头,他在四十五米处已经无法再前进。他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钟,手指沿着凹陷边缘滑过,确认着弧度;又碰了碰中间的凸起,确认着硬度。然后他松开手,沿着绳索慢慢上升。
每上升十米左右他就停一下,等身体适应压力的变化。从四十五米到三十五米,耳膜的压力逐渐减轻。从三十五米到二十五米,胸口的闷胀感慢慢消退。到十米以内的时候,水压的影响完全消失了。他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呼吸比之前更重,胸口有一种被松开的感觉,像是有人从他身上拿掉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。他抓住船舷翻上来,坐在甲板上喘了一会儿,水从衣服上流下来,在甲板上形成一小片水洼,顺着甲板的倾斜流到排水孔的位置,然后一滴一滴地渗下去。
方知蹲在旁边,等他呼吸平稳了才开口:“多深?”
陈默说:“四十五米。到绳端了。墙壁很大,左右都看不到边。有一个凹陷,比柱子的大。右臂在三十米以下开始发沉,比左臂更早。”
方知听完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四十五米都不够。需要更长的绳子,至少一百米。还有水压的问题,你上来的时候呼吸变了。再深的话,水压会更大,你右臂在下面也已经发沉了。你需要减少下潜次数,在水下不能停留太久。”
陈默没有反驳。他知道方知说的是对的。他在二十米处已经感觉到了胸口的闷胀,到四十五米时右臂开始发沉。四十五米以上的深度,水压对身体的压迫不是在水下十米能比的。
陈默坐在船舷边,把大碎片从甲板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。他打开防水布看了一眼,温热区域几乎覆盖了全部碎片,只剩底部边缘那一小圈暗色痕迹还在。他把防水布盖好,背好碎片,然后看着方知。
方知从驾驶舱里拿出海图,翻开看了一眼,然后在空白区域标出了他们现在的位置。他画了一个箭头,从岩石的位置指向这里,确认了方向是东北。他看着海图上的标记,说:“第三个比前两个都远。也更深。她在岩石上刻的,说它在更深的地方。她没骗人。”
方知把海图合上,放在控制台一侧。他从储物格里翻出备用绳索,和现有的绳索并排放在甲板上,用手比量了一下长度。两条加起来大约一百米。他把两条绳索接在一起,末端打了一个结。他看了一眼那个绳结,确认它不会在受力时松开,然后把绳索放在控制台旁边。
“明天。我在船上。如果你拉三下绳子,我立刻收绳。不管你在什么位置,我都会把你拉回来。”方知说。
陈默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点了点头。
天色开始变暗。方知把船停在暗色区域的正上方,熄了引擎。陈默坐在船舷边,大碎片包裹放在膝盖上。他把防水布打开,温热区域仍然覆盖着几乎全部碎片。他重新盖好,把手放在上面。暗金色的光从袖口渗出来,在暮色里亮得很淡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的水面。那片暗色区域在船的正下方安静地待着,在水面下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,在四十五米以下,比柱子更大,比岩石更深。他想到那行字:“它在更深的地方。”更深意味着什么?比四十五米更深。比他能到达的地方更深。他的暗金色光在黑暗中能亮,但水压不是黑暗,光再亮也压不住水。他需要一百米的绳子,需要方知在船上拉着他,需要一次次地下潜和上升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下潜几次。他的右臂在三十米以下就开始发沉了。如果再深,四十米,五十米,六十米,他的右臂还能动吗?
他把手放在大碎片包裹上,感受着热度从碎片内部持续透出来。那种热度和他自己的体温很接近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驾驶舱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方知在驾驶座上坐着,正在翻看笔记本上的记录。
“我明天先下到四十五米,”陈默说,“然后看看能不能从那里继续往下。绳子够长的话,我可以下到更深的地方。”
方知抬起头:“你右臂怎么办?”
“左手。”
方知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说别的。他合上笔记本,放在控制台上,然后站起来,从驾驶舱里走出来,站在船舷边。两个人看着东北方向的水面。最后一层光正在消退,海面变得越来越暗,那片暗色区域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,看不见了。但他们都知道它在哪里,在船的正下方,在水面以下四十五米的地方,墙壁立在那里,凹陷空着,凸起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。
“明天先下去看看,”方知说,“不急着放碎片。先确认墙壁的规模。你说它很大,左右都看不到边。我们要知道它到底有多大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他把大碎片包裹重新背好,拉紧肩带,然后走到船舷边,看着水面。夜里的海面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到水在船壳下面流动的声音,持续而单调。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船舱门口。方知已经把两条绳索接好了,放在控制台旁边的角落里,绳结朝上,线头收进圈心,压得整齐。
陈默在船舷边坐下来,大碎片包裹放在膝盖上,暗金色的光从袖口渗出来,在黑暗中亮得很淡。他没有再说关于方向的事,也没有再说明天的事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感受着大碎片的热度从包裹内部持续透出来,感受着海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,带着咸味,吹在他脸上。他闭上眼睛,让那些声音和触感一起落进来,然后开始等待天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