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时候，方知从驾驶舱里拿出两块压缩饼干，递了一块给陈默。陈默接过去，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。饼干很干，他吃了两口就停下来，把剩下的放在膝盖上。方知也没吃完，把剩下的半块包好放回驾驶舱里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海面上的空旷让对话变得不必要，好像任何声音都会被这种无边无际的蓝色吞掉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陈默坐在那里，感受着船身的轻微晃动，那种有节奏的、均匀的起伏，像是海面本身的呼吸。他闭上眼睛，听到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，听到船底切开水面时发出的持续的、低沉的声响，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。那些声音彼此交织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、低频率的嗡鸣，和碎片内部传来的温热一起，构成了他此刻感知到的全部世界。
方知把压缩饼干的包装纸折好放进驾驶舱的储物格里，然后从舱门口探出半个身子，看了看前方的海面。他的视线从近处的水面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，然后再收回来，落在船舷边的新碎片上。碎片的光和之前一样，稳定地指向东南方向。他收回视线，坐回驾驶座，把舵柄轻微地向右修正了一点点，让船头继续对准东南。船身在那次微小的转向后轻轻晃了一下，然后恢复平稳，继续在两种蓝色之间滑行。
下午，方知站在驾驶舱里，突然放慢了船速。引擎的转速在几秒内降下来，船头的水花变小了，船身从破浪前进变成缓缓滑行。陈默抬起头，方知没有回头，只是说：“前面。”陈默把大碎片留在船舷边的座位上，站起来走到船头，顺着方知的视线看过去。
前方的海面上，有一条极淡的痕迹。海面的颜色在某个方向上有轻微的变化，不是礁石，不是影子，更像是一道浅浅的、宽而模糊的暗色带，横在海面上。它从远处延伸过来，和他们航行的方向交叉。方知把船速降到很低，让船缓慢靠近那道暗色带。陈默蹲在船头，仔细观察。暗色带下方的海水比周围略深，但和之前在水下结构上方看到的那种深色轮廓不同。这里的颜色变化更均匀、更宽阔，更像是海水本身的颜色在某个区域发生了改变，而不是水底有物体。
方知说：“像是洋流。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从船上取了一根长绳，末端系了一块重物，从船头垂入水中。绳子入水后，他等了几秒，然后拉起来。绳子的末端在水下大约两三米的位置被什么东西轻微地拉扯了一下，然后那股力量消失了。他又试了一次，同样的位置、同样的深度，拉扯感再次出现，然后又消失。他收回绳索，把重物上的水甩掉。重物表面的水珠在空气中很快干了，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。
方知问：“什么感觉？”
陈默说：“水流。很宽，在水面下两三米深的位置，方向和我们垂直。”他站起来，看着那道暗色带延伸的方向。它从东北方向来，向西南方向去，横在他们前往东南的航线上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海面下横穿而过。方知说：“我们要穿过它。”陈默点了点头。他回到船舷边，把大碎片重新背好，然后走到驾驶舱门口，站在方知旁边。方知把船速稍微提了一些，让船缓缓驶入那道暗色带。
船进入暗色带后，陈默注意到几件事。海水颜色在船身两侧明显变深，从灰绿变成了接近深蓝的颜色，但水质本身没有变化，能看到水下的第一层，只是颜色更深了。方知在驾驶舱里调整航向，保持船身和暗色带的走向垂直，尽可能快地穿过它。
陈默把大碎片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，打开防水布。碎片表面的温热区域在进入暗色带之前大约是四分之一，现在已经扩大到了三分之一，比之前任何一次升温都快。他注意到，进入暗色带之后，温热区域的扩大速度比之前更快，暗色带似乎和碎片之间有某种响应关系，像是加速了它对目标的感应。他把手掌贴上去，感觉到热度稳定而持续，已经到了一个稳定的温度，不再继续升高。他把防水布盖回去，背好碎片。
船继续航行，暗色带的宽度比他们预想的更大。方知看了一眼前方，又看了一眼后方，然后说：“我们花了十分钟还没穿过去。”陈默走到船尾，看着船身后面留下的水痕。在暗色带中，水痕的颜色比在正常海面上更深，扩散得更快，像是这里的水流在加速分解船身留下的尾迹。他走回驾驶舱门口，对方知说：“方向没变。继续走。”
船又航行了一段，暗色带终于从船身两侧退去。海水重新变回了灰绿色，水痕恢复正常的扩散速度。方知看了一眼海图，在笔记本上记下暗色带的位置和宽度。陈默坐在船舷边，把大碎片重新检查了一遍，温热区域已经覆盖了碎片表面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。他把防水布盖回去，然后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海面。东南方向，什么都没有。但新碎片的光仍然稳定地指向那里，和之前一样。他背好大碎片，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门口，站在方知旁边。方知没有回头，只是说：“明天能到。”陈默看着前方的海面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也许。”
天色开始变暗。方知把船停在开阔海面上，熄了引擎。陈默坐在船舷边，大碎片包裹放在膝盖上。他把防水布打开，温热区域已经覆盖了碎片表面大约一半，和之前航行到柱子时的节奏相似但更快。他重新盖好，把手放在上面，感受着热度从包裹内部持续透出。
方知从驾驶舱里走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看着前方的海面。东南方向的天际线已经暗下去了，但海面上还有最后一层光，贴着水天相接的位置，像一道细长的亮线。陈默说：“那道暗色带，海图上没有标注。”方知翻开海图看了一眼。海图上没有标注任何与暗色带对应的线条。他说：“它在路线中间。如果它是某种路径标记，那我们走对了。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把大碎片包裹重新背好，站起来，走到船舷边，看着水面上最后一层光。光正在消退，海面变得越来越暗。明天。继续东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