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天，上午。

陈默从水面浮回船上后，方知已经把绳索重新盘好了。他把绳卷放在驾驶舱门口，绳结朝上，线头收进圈心，压得整齐。方知问：“那个门——我们走了之后它还会开着？”

陈默说：“会。碎片放进凹陷的时候，它就不关了。”

方知没有继续追问。他走到驾驶舱门口，弯下腰钻进舱里，在驾驶座上坐好，手掌搭在舵柄上。陈默走到船舷边，最后看了一眼水面下方。海水呈现出一层灰绿色的半透明，能看到水面下几米深的暗色轮廓，那片深色结构还在水底，安静地待着，和他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样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把大碎片包裹重新背好，收紧肩带，扣上胸扣。方知发动引擎，深灰色的船从柱子旁边缓缓驶离。船头破开水面，水花在船壳两侧翻涌，然后被船身的重量压平。柱子在水面上缩成一个黑点，和海面上的光斑混在一起，最终完全消失。

方知掌舵，船朝东南方向航行。陈默坐在船舷边，把大碎片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，打开防水布检查了一下碎片的状态。它已经冷却，表面没有光。但他注意到碎片底部平整的那一面边缘多了一圈极浅的暗色痕迹。那是覆盖物在固化时有一部分材质附着在了碎片边缘，碎片从凹陷中取出时，这部分残余留在了碎片上，薄薄一层，附着在金属表面，用手指蹭不掉，指甲刮过去只能刮出一丝极淡的暗色粉末，然后下面依然是金属的光泽。他在控制台背面凹陷中留下了这层印记，碎片本身没有变化，但表面多了一层新的痕迹。

方知问：“新位置在哪个方向？”

陈默说：“控制台地图上显示的是东南。和之前差不多，但更远。”

方知调整航向，让船头指向东南。船舷上的新碎片稳定地亮着，方向没有变化，从他们离开柱子到现在，它的光一直指向东南。

船持续航行。海面比昨天更空，没有雾气，没有云的影子，没有飞鸟，没有漂浮物。海水是均匀的深蓝色，从船舷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方知在驾驶舱里盯着前方，陈默坐在船舷边，把大碎片放在膝盖上，手掌贴着防水布表面。大碎片的温度在缓慢变化，从凹陷中取出后它冷却到了和周围空气一样的温度，但在航行开始后大约一个小时，他感觉到碎片表面有一小块区域重新变温。他掀开防水布看了一眼，碎片表面没有光，没有变化，但那一小块的温度比周围高，像是碎片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运作。

方知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：“它怎么了？”

陈默说：“有一块在变温。”

方知没有追问，把视线放回前方。

新碎片的光稳定地指向东南。方知调整航向让它和船头方向对齐。他偶尔低头看海图，海图上没有标注新位置，但他在空白区域用铅笔做了一个标记，根据控制台地图上的方向估算了一个大概位置。铅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灰色的点，他看了一眼，然后把海图合上，放在控制台一侧。

陈默再次掀开防水布。温热区域的面积比上一次扩大了，而且温度更高。他把手掌平贴在碎片表面，感受着那种热度从碎片内部升起来，从掌心传进指节，沿着手臂的骨骼向上蔓延。和之前往柱子方向航行时一样，碎片在靠近目标时升温，越接近越热。但这一次热得更快，从航行开始到现在的两个小时里，它已经从冷变成了微温，比之前升温的速度快了很多。他想起碎片在凹陷中停留过。也许和这个有关，也许只是新目标更近。方知从陈默掀开防水布的间隔也注意到了变化，但他没有说出来。他只是把船速保持在稳定的区间里，让船朝着东南方向持续航行。

陈默把防水布重新盖好，手掌平放在包裹表面，感受着热度从碎片内部持续透出来。那种热度和他自己的体温很接近，贴着掌心的时候几乎分不清哪个是碎片的温度，哪个是他自己的。他坐在船舷边，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。海水是均匀的深蓝色，从船头方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，和天空在远处融成一条平整的线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手指不再抖了，掌心的温度比平时稍高一些，像是碎片的热度被他的身体吸收了一部分，又像是他自己的光在掌心下面保持着某种内部的运行。他把手握拳又松开，感受了一下指节的力度，然后把视线收回来，重新落在前方的海面上。

海面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船，没有岛，没有漂浮物。天空是均匀的浅蓝色，没有云，也没有鸟。整个视野里只有两种颜色——上面的天和下面的海，中间被一条笔直的地平线分开。船在两种蓝色之间滑行，引擎的声音在海面上传不了多远就被空旷吞掉了，只剩下船身破水的声音，持续而单调。他坐在那里，让那种空旷慢慢渗进来。和柱子里的空间不同，那里是封闭的、密封的、被金属包裹的黑暗。这里是敞开的、没有边界的、被光填满的空无。两种空旷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同的触感——一个是向内收的，一个是向外散的。他坐在船舷边，感受着海风从船头方向吹过来，带着盐和水的味道，把衣服上残留的湿气一点点带走。他的右手搭在碎片包裹上，掌心贴着防水布表面，感受着热度从内部持续透出来，和吹在脸上的海风形成了对比——一个是从外往里的凉，一个是从里往外的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