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需要找到它的核心。
铰剪天眼全力运转。巢主的身体是无数怨丝编织而成的立体结构。外层是防御丝,中层是攻击丝,内层是碎片——无数块记忆碎片。
陈默看到了。一个工人被机器碾碎手指,被开除,在工厂里上吊。一个女工被工头骚扰,投诉无门,从楼顶跳下去。一个年轻人第一天上班,被卷入传送带。每一块碎片都是一条人命,每一个死去的人都被遗忘。
巢主的核心是“被遗忘”本身。
陈默收起修容刀。他闭上眼,将暗金铰衣的力量转化为另一种形态——不是斩断,是连接。他要让那些碎片知道,有人听见了。
暗金色的光芒变成温暖的金色,像阳光一样笼罩整个房间。怨念碎片开始松动,一块一块从巢主体内剥离,化作金色光点飘向窗外。
巢主的身体开始崩解。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,不是愤怒,是释然。
最后一缕怨念消散。地面上留下一颗暗红色的晶体——诡异核心。
陈默弯腰捡起。核心的力量被暗金铰衣吸收,顺着经脉流入意识深处,包裹住那颗种子。种子缩小了一圈。
转化有效。
林小雅已经把七个人全部放下来了。他们靠墙坐着,呼吸平稳。第一个醒来的人茫然地看着四周。“你们……是谁?”
“路过的。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?”
他摇头。
其他人也陆续醒来。林小雅一个一个安抚,告诉他们没事了,可以走了。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出工厂,没有人回头。
最后一个是角落里的老人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发呆。他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抬头看着陈默。眼神很稳。
“我姓周,退休技工。在附近找东西,走错了路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
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勒痕。“你们救了我,我记着。我没什么能报答的。不会打架,不会驱鬼。但我会修东西。车、机器、电器、水管,什么都行。”
“你当过兵?”陈默问。老人的站姿和说话方式不像普通退休工人。
“当了八年,汽车兵。退伍后在工厂干了二十年。后来工厂倒闭,我就自己接活。”
“你的工装外套,磨成这样还穿着。”
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。“穿了十五年了。老伴买的,舍不得扔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老伴走了三年。儿子在国外,一年打一次电话。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修东西。没什么意思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工厂门口的面包车。
“你们的车该保养了。发动机有异响,左前轮慢撒气。”
陈默从后视镜里听过,确实有异响。他还没跟任何人提过。
这车他开了十几次,外出购买公寓需要的物资,从来没出过毛病。但他知道,老周说的是对的。发动机的声音确实变了,比以前闷,像憋着一口气。
“你听出来的?”
“开了二十年车,修了二十年车。车什么样,我比车自己都清楚。”
他走到门口,指了指那辆面包车。“机油该换了,火花塞也该换了。刹车片还能跑五千公里。”
“你光听就能听出这么多?”
“修了二十年车,听不出来才怪。以前工厂里那些机器,哪台有毛病,我走一圈就知道。不用看,听声音。机器不会骗人,它什么样,声音就什么样。”
林小雅走过来。“周叔,你会修什么?”
“什么都会。车、机器、电器、水管、电路。你们要是有什么坏了,我都能弄。就是别让我打架,我这把老骨头打不动。”
“不需要你打架。”陈默说。
“那就行。有活干就行。闲了三年了,闲得难受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“你确定要跟我们走?你连我们要去哪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救了我,我跟着你们。我一个老头子,你们还能把我卖了?”
林小雅笑了。陈默没有笑,但也没有拒绝。
“走吧。”
老周没有说谢谢,只是点了点头。
走出工厂,阳光落在身上。身后的工厂,怨念彻底消散了。那些被遗忘的人,终于可以安息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赵远发来消息:“怎么样了?”
陈默打字:“七个都活着。工厂清了。多了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正站在面包车旁边,弯着腰看轮胎。他伸手按了按胎压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陈默打字:“一个会修车的老头。”
赵远回了一个问号,又回了一个笑脸。
陈默收起手机。“走吧,回公寓。”
老周拉开后车门坐进去,没有问去哪。
面包车发动,驶出土路。
车内安静了一会儿。老周开口。
“你这车发动机该保养了。回去我弄。”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刚才在工厂里,被怨丝缠了那么久,为什么比其他人清醒?”
老周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可能就是……没什么放不下的。老伴走了,儿子不用我管,该干的都干了。死就死,不死就活着。”
他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。那是修车人的手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。
“周叔。”林小雅转过头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就住公寓里了。我们那里有的是空房间。”
老周睁开眼看了她一下,又闭上。“好。”
后视镜里,工厂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,消失在田野尽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