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的机身猛地一震。
那道探照灯像一根白色长矛,从黑暗的郊区刺上来,稳稳扎在机身侧面。
机舱里所有人的脸都被照得发白。
陶小宇被秦曼抱在怀里,小手死死抓着她衣服,指节都白了。
孟瑶一开始还在低声数拍子,像把每一次颠簸当成舞台上的节奏,可探照灯扫进来的那一刻,她的声音断了。
老周用肩膀顶着舱门,骂了一句:
“这又是什么玩意儿?”
陆远坐在驾驶位上,脸色比刚才在楼顶还难看。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他一边盯着仪表,一边伸手去调无线电。
红色警报灯在仪表盘上闪得人心烦。
滴。
滴。
滴。
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们:别高兴,你们还没活下来。
无线电里再次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空中目标,报明身份。”
“你已进入江北临时救援管制区空域。”
“立即回应。”
“否则将按不明目标处理。”
陆远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好家伙,空域都来了。”
陈默坐在机舱边,肩膀和脚踝疼得像不是自己的。
他刚经历完楼顶混战,整个人还没有从何芸、顾明川、直升机起飞这些画面里缓过来。
现在听到“空域”“管制区”这种词,他心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。
而是荒唐。
世界都成这样了。
居然还有人用这么正式的口吻喊话。
他低声说:
“听起来不像普通幸存者。”
林知夏靠在他旁边,脸色也很白。
她的背包丢了,身上只剩小斧头、半截登山杖和几样塞在口袋里的东西。
可她的眼睛还是很清醒。
“有探照灯,有无线电,有固定管制范围。”
“下面不是临时小队。”
“是组织。”
老周扭头问:
“好组织坏组织?”
林知夏说:
“不知道。”
老周皱眉。
“不知道?”
林知夏看着窗外那道探照灯。
“能活到现在,还能组织探照灯和无线电的人,不会太简单。”
秦曼小声问:
“他们会救我们吗?”
没人立刻回答。
因为他们刚从一个“救援”和“管理”都很体面的酒店里逃出来。
那里有热粥,有红酒,有房间,有电。
也有被关在配餐间等死的人。
陈默现在已经不敢轻易相信“救援”两个字。
无线电里第三次响起声音。
“空中目标,最后警告。”
“报明身份。”
“请立即降低高度。”
“指定迫降点位,东南方向三百米,红色信号灯区域。”
陆远抓起通话器,压着脾气说:
“这里是民用救援直升机,机上有幸存者,燃油不足,正在寻求迫降。”
对面沉默了两秒。
“报机上人数。”
陆远看了一眼机舱。
一个两个三个四个。
他烦躁地骂了一声。
“十个左右。”
“准确人数。”
陆远咬牙。
“九个。”
老周瞪他。
“你会不会数?咱这不止九个。”
陆远低声说:
“你想让下面提前知道我们超载?”
老周闭嘴了。
无线电那边继续问:
“是否有感染者?”
陆远说:
“没有。”
“是否有发热、咬伤、抓伤、意识异常人员?”
机舱里安静了一下。
陈默的脚踝是抓伤。
刘峥没上来。
程建业没上来。
他们留下了。
可陈默身上确实有伤。
陆远看向他。
陈默说:
“我有抓伤,不是咬伤。”
陆远对通话器说:
“有一名抓伤人员。”
无线电那边的声音立刻冷了。
“抓伤人员单独隔离。”
陈默皱了皱眉。
这句话很正常。
甚至很合理。
可他听得很不舒服。
因为太快了。
太熟练了。
像他已经不是陈默,而是“抓伤人员”。
一个类别。
一个风险项。
一个需要单独处理的对象。
林知夏听出他呼吸变了,轻声说:
“先落地。”
陈默看她。
林知夏说:
“我们现在在天上。”
“不能和地面吵架。”
陈默苦笑。
“有道理。”
陆远操纵直升机往探照灯指引的方向飞。
机身又晃了一下。
秦曼抱紧陶小宇。
孟瑶抓着座椅,脸色发青。
“这正常吗?”
陆远没好气:
“不正常。”
孟瑶更害怕了。
老周立刻说:
“你吓她干什么?”
陆远吼:
“我自己都快吓死了!”
这句话说完,机舱里反而有几个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老周骂:
“你这飞行员还挺诚实。”
陆远冷笑。
“诚实是因为没空装。”
他盯着仪表,声音忽然低了一点。
“油压不稳了。”
林知夏问:
“还能撑多久?”
陆远说:
“不好说。”
老周急了:
“不好说是多久?”
陆远回头瞪他。
“你问我,我问谁?你要不下来开?”
老周闭了闭嘴。
“行,你开,你脾气大点也行。”
直升机开始下降。
窗外黑暗的郊区逐渐清晰。
这片区域应该原本是一个大型物流园。
一排排仓库像趴在地上的巨兽。
货柜堆成临时围墙。
围墙外,有废弃车辆横着堵在路口。
几盏高功率探照灯架在货柜顶上,白光扫过夜空。
地面上有红色信号灯组成的临时降落区域。
周围站着十几名持枪人员。
他们穿的不是统一军装,更像各种户外服、工装、防弹背心拼起来的临时装备。
但他们站位很规整。
有人盯着直升机。
有人盯着围墙外。
有人守着降落区入口。
这种规整,比酒店那些私人安保更让人有压力。
酒店的压迫是体面的、柔软的、藏在红酒和合同后面。
下面这个地方不一样。
它很硬。
枪口是真的。
探照灯是真的。
围墙是真的。
口令也是真的。
直升机离地面越来越近。
旋翼卷起大片灰尘。
红色信号灯在尘土里闪烁,像一双双不安的眼睛。
陆远咬着牙调整角度。
“坐稳!”
机身剧烈晃动。
陶小宇终于忍不住小声哭出来。
秦曼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。
“没事,马上到了。”
孟瑶闭着眼,嘴里又开始数:
“一,二,三,四……”
陈默看她。
孟瑶颤声说:
“我以前上台前紧张就数拍子。”
老周说:
“那你数大点声。”
孟瑶睁眼看他。
老周一本正经:
“我也紧张。”
孟瑶愣了一下,带着哭腔笑了。
然后真的数大了一点:
“一,二,三,四。”
“五,六,七,八。”
直升机落地的瞬间,所有人身体一沉。
砰!
机轮撞上地面。
机身往侧面斜了一下。
秦曼差点撞到舱壁。
陈默伸手扶住她,自己的肩膀却疼得眼前一黑。
陆远用力控制机身。
旋翼继续呼啸。
几秒后,直升机终于稳住。
陆远一把摘下耳机,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“落了。”
“活着。”
老周立刻说:
“你别说得像中彩票一样。”
陆远回头。
“这比中彩票难。”
外面,探照灯照着机舱。
一个扩音器响起:
“机上人员,保持原位。”
“关闭发动机。”
“双手放在可见位置。”
“不得擅自下机。”
陆远骂了一句。
“这帮人还真正规。”
陈默看向舱外。
降落区周围,持枪人员已经围了上来。
不是冲得很急。
而是一层一层靠近。
前排举盾。
后排持枪。
两侧有人拿着长柄工具,像是防止感染者突然扑出。
林知夏低声说:
“不要先动枪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老周看了看他手里的霰弹枪。
“那这东西怎么办?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不想交枪。
从商场到酒店,枪一交,就等于把命交出去了。
可现在他们被十几支枪围着。
如果硬顶,可能所有人都死在降落点。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先别交给个人。”
陈默问: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要求封存登记。”
“枪不离开我们的视线。”
“能争一点是一点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他忽然发现,林知夏现在越来越像他和外界之间的一层缓冲。
不是替他决定。
而是在他快被愤怒推着走时,帮他把路看清。
机舱外,一个穿深灰色作战夹克的男人走到舱门前。
他四十岁左右,脸很黑,皮肤粗糙,眼神像常年被风吹过的石头。
不是顾明川那种干净的体面。
也不是王守仁那种物业经理式的热心。
这个人站在那里,就像一把旧刀。
不漂亮。
但锋利。
他抬手敲了敲机舱。
“开门。”
陆远看向陈默。
“你来还是我来?”
陈默说:
“你是飞行员。”
陆远说: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跟他们说。”
陆远骂:
“你小子现在学会甩锅了?”
陈默疲惫地笑了一下。
“刚学的。”
陆远没好气地推开舱门。
冷风和探照灯一起灌进来。
外面的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姓名。”
陆远说:
“陆远。”
“身份。”
“飞行员。”
男人看向机舱内部。
“机上人员依次下机。”
“不要携带武器。”
“不要突然动作。”
“受伤人员最后下。”
陈默皱眉。
“为什么受伤人员最后?”
男人看向他。
“方便隔离。”
陈默刚要说话,林知夏轻轻按了他一下。
她先开口:
“他是抓伤,不是咬伤。”
男人说:
“我只看检查结果。”
林知夏点头。
“可以检查。”
男人看了她一眼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又移开。
不是顾明川那种评估“价值”的眼神。
更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威胁。
“全部下机。”
“手放外面。”
“谁私藏武器,按感染风险处理。”
老周低声说:
“这帽子扣得挺大。”
陆远把手举起来。
“我先下。”
他下机时,两个持枪人员立刻上前搜身。
陆远不满:
“轻点,我这身衣服很贵。”
持枪人员冷冷道:
“现在不值钱。”
陆远一顿。
“你这话倒也没错。”
老周第二个下去。
他刚下去就被要求放下防暴棍。
老周立刻不乐意。
“这破棍子也算武器?”
持枪人员说:
“能打死人就算。”
老周看了看棍子。
“那确实算。”
他把防暴棍放下。
但眼睛一直盯着。
像丢了半条命。
秦曼抱着陶小宇下机。
陶小宇小脸惨白,眼睛红肿。
一个女性医护人员上来接近他。
陶小宇本能往秦曼怀里缩。
秦曼立刻说:
“他没被咬。”
医护人员语气放缓了一点:
“我只是看一下体温。”
秦曼犹豫了一下,才点头。
孟瑶下机的时候腿还是软的。
她刚踩到地面,差点跪下。
一个持枪人员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孟瑶下意识说:
“谢谢。”
对方没有说话,只是松开手。
这种沉默让她更紧张。
林知夏下机时,那个深灰作战夹克男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姓名。”
“林知夏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二十。”
“有无伤口?”
“没有咬伤,擦伤不确定。”
男人点头,示意医护检查。
轮到陈默。
他拿着霰弹枪,没有立刻下。
所有枪口瞬间对准他。
空气一下紧了。
男人看着他。
“放下武器。”
陈默说:
“可以登记。”
男人没有表情。
“放下。”
陈默握着枪。
他的手已经很疼了。
也很累。
可越是这种时候,他越不想松。
以前他松过太多次。
领导让他改方案,他松了。
王守仁让他下停车场,他差点又松。
顾明川让他签协议,他没松。
现在,他不想刚从十六楼飞出来,就把枪交到另一个陌生组织手上。
林知夏站在旁边,轻声说:
“陈默。”
陈默看她。
她没有说“交”。
她只是说:
“先保住人。”
这四个字让陈默呼吸一滞。
他看向秦曼、陶小宇、孟瑶。
看向老周。
看向机舱外那一排枪口。
他知道林知夏说得对。
如果现在因为这把枪起冲突,他们就真的和顾明川那种“为了一个权限牺牲所有人”的人没区别了。
陈默慢慢把枪口朝下。
“我可以放下。”
男人说:
“放到地上。”
陈默说:
“我要看着它被封存登记。”
男人看着他。
“你在和我谈条件?”
陈默一听这句话,胃里就有种熟悉的反感。
从顾明川那里带出来的。
他抬头看着男人。
“我在确认规则。”
男人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过了两秒,他说:
“可以。”
他转头:
“武器箱。”
旁边有人拿来一个黑色长箱。
陈默把霰弹枪放进去。
那一瞬间,他心里空了一下。
像把自己从酒店一路带出来的一部分安全感,也一起放进去了。
男人当着他面锁上箱子,贴上编号条。
“武器暂扣。”
“编号三七。”
“检查结束后按风险等级处理。”
陈默问:
“什么叫风险等级?”
男人说:
“你会知道。”
这回答让陈默很不舒服。
但他没再顶。
因为两个医护已经走上来。
“伤口。”
陈默卷起裤脚。
脚踝处那道抓伤已经红肿。
血迹干在皮肤上,看起来很难看。
医护人员蹲下检查,眉头立刻皱起。
“抓伤多久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几个小时。”
“有发热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头晕?”
“累算吗?”
医护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贫。”
陈默闭嘴。
林知夏站在不远处,听见这句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医护给他测体温。
“37.4。”
秦曼立刻紧张:
“他从酒店出来就一直在跑,体温可能会高一点。”
医护说:
“我知道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