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伤口快速消毒,贴上临时敷料,然后在陈默手腕上绑了一条黄色带子。
陈默看着那条带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观察标识。”
“黄色是什么意思?”
“抓伤未确认。”
陈默低头看着黄色带子。
忽然觉得自己像仓库里一件被贴上标签的货物。
林知夏也被检查完,手腕上没有绑带。
秦曼、孟瑶、陶小宇都是白色带子。
老周手臂有擦伤,被绑了白色加备注。
陆远也被检查,嘴里还在抱怨:
“我只是飞行员,不是你们犯人。”
医护人员说:
“所有人一样。”
陆远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话听着倒比酒店舒服。”
陈默也听见了。
所有人一样。
这句话很好听。
但他已经学会了不急着相信。
深灰夹克男人走到众人面前。
“我叫段青山。”
“江北临时救援管制区外勤负责人之一。”
“你们现在进入管制区,必须遵守三条。”
“第一,接受隔离检查。”
“第二,登记身份、技能和风险。”
“第三,在解除观察前,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区域。”
老周问:
“我们不想进去呢?”
段青山看向他。
“可以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段青山指向围墙外的黑暗。
“门在那边。”
“出去之后,不再受管制区保护。”
“也不允许再带走管制区物资。”
老周被堵住了。
这话比顾明川简单粗暴多了。
没有红酒,没有合同,没有“合作”。
就是你进来守规矩。
不进来就出去。
陈默反而觉得这种人更难对付。
因为他不装。
林知夏问:
“观察多久?”
段青山说:
“普通人员十二小时。”
“抓伤人员二十四小时。”
陈默皱眉。
段青山看他。
“你有意见?”
陈默说:
“我可以接受观察。”
“但我要和他们保持能看见的距离。”
段青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旁边一个年轻队员皱眉:
“抓伤人员必须单独——”
段青山抬手,年轻队员闭嘴。
他看了陈默几秒。
“隔离区相邻。”
“可以隔窗看见。”
陈默松了一点气。
秦曼也松了一口气。
陶小宇小声问:
“姐姐,我们还要被关起来吗?”
秦曼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不是关。”
她说完又停住。
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。
林知夏蹲下,看着陶小宇。
“是检查。”
陶小宇问:
“检查完就可以走吗?”
林知夏没有骗他。
“不一定。”
陶小宇低下头。
“那还是关。”
这句话让几个大人都沉默了一下。
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直接。
段青山也听见了。
他看了陶小宇一眼,没有解释。
可能是懒得解释。
也可能是知道解释了也没用。
他们被带离降落区。
直升机停在后面,陆远一步三回头。
“哎,我飞机!”
段青山说:
“飞机由管制区暂管。”
陆远立刻炸了。
“什么叫暂管?那是我开下来的!”
段青山看他。
“油是这里的。”
陆远噎住。
“你们还没给我加呢。”
段青山说:
“降落区也是这里的。”
陆远张了张嘴。
最后骂了一句:
“行,你们比酒店还直接。”
段青山没理他。
众人被带进物流园内部。
越往里走,陈默越能看清这个管制区的样子。
外围是货柜和废车堆成的墙。
内侧有两道铁丝网。
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和铃铛,应该是用来警戒。
几辆改装过的皮卡停在路边,车头焊着钢板,车顶架着探照灯。
一个仓库门口排着队。
有人端着饭盒。
有人裹着毯子。
有人坐在地上,眼神麻木。
还有人在搬箱子。
一箱一箱的矿泉水、柴油、药品、压缩饼干,被登记后送入不同仓库。
这里不像酒店那样干净奢华。
没有红酒。
没有牛排。
没有香氛。
空气里有柴油味、汗味、消毒水味和热粥味。
很乱。
也很活。
陈默看见几个小孩蹲在墙角,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格子。
一个老人坐在旁边给他们看着风。
远处有人喊口令。
“外勤三队集合!”
“十分钟后出发!”
“带好绳索、撬棍、备用电池!”
几名年轻男人和女人背着包快步跑过。
他们脸上有疲惫,也有恐惧。
其中一个看起来比林知夏大不了几岁。
她背着一把消防斧,手腕上绑着红色布条。
孟瑶看着那群人,小声问:
“他们去哪儿?”
没人回答。
直到他们经过一面公告墙。
墙上贴着很多纸。
【管制区临时条例】
【物资配给标准】
【感染风险分级】
【劳动积分说明】
【外勤任务登记】
陈默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劳动积分。
外勤任务。
登记。
分配。
这些词一个个撞进他眼睛里。
他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。
这种熟悉让他后背发冷。
不是公司那种干净办公室里的熟悉。
是更硬、更粗糙、更直接的版本。
打卡机换成了公告墙。
绩效换成了积分。
项目任务换成了外勤搜索。
领导办公室换成了管制区指挥部。
世界换了壳。
里面那套东西,好像又回来了。
林知夏也看见了。
她的目光在“劳动积分说明”几个字上停了一秒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陈默知道,她也想到了学校。
想到了排名。
想到了优秀学生。
他们继续往里走。
隔离区设在一排临时搭建的帐篷旁边。
帐篷外面拉着黄色警戒线。
有白色、黄色、红色三个通道。
白色通道普通检查。
黄色通道观察。
红色通道重度风险。
陈默被带向黄色通道。
林知夏他们被带向白色通道旁边的相邻观察帐篷。
陈默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说可以看见?”
段青山指了指帐篷之间的透明塑料隔板。
“能看见。”
陈默看过去。
确实能看见。
只是隔着一层塑料。
林知夏站在另一侧,对他点了点头。
意思是先进去。
陈默这才走进黄色观察区。
里面很简单。
几张折叠床。
一盏白炽灯。
一张记录桌。
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桶和一箱矿泉水。
和云庭酒店的总统套房比起来,这里像工地临时宿舍。
可陈默坐到折叠床上时,反而觉得比十六楼舒服一点。
至少这里没有人端着红酒让他签合同。
一个登记员坐在桌后,拿着表格。
“姓名。”
“陈默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三十二。”
“原职业。”
陈默顿了一下。
原职业。
这三个字让他恍惚了一瞬。
好像很久以前,他还有一张工牌。
每天早上挤电梯。
每天晚上改方案。
每天和领导说“好的,马上”。
他说:
“公司职员。”
登记员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具体岗位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什么都干。”
登记员皱眉。
“写综合行政?”
陈默笑了一下。
“也行。”
登记员在表上写字。
“特长。”
陈默说:
“没有。”
登记员看了看外面武器箱方向。
“听说你有枪。”
陈默说:
“那不是特长。”
“会用枪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经历过实战?”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说没有。
可他脑子里闪过出租车、射击体验店、商场停车场、酒店八楼、楼顶停机坪。
他最后说:
“算是。”
登记员在表上写下几个字。
【有枪械使用经验】
【有外勤实战经验】
陈默看着那行字,心里莫名一沉。
外勤。
又是外勤。
他问:
“这会影响什么?”
登记员说:
“分配。”
陈默问:
“分配什么?”
登记员还没回答,帐篷外忽然传来段青山的声音。
“他的表给我。”
登记员立刻把表递出去。
陈默隔着帐篷布,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只听见纸页翻动声。
几秒后,段青山走进来。
他拿着陈默的登记表。
“你从云庭国际酒店出来?”
陈默点头。
段青山问:
“酒店内部情况。”
陈默说:
“很糟。”
“具体。”
陈默沉默了一下。
“服务型感染者。”
段青山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什么叫服务型感染者?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前台会欢迎。”
“客房会敲门。”
“餐饮会送餐。”
“安保会拦人。”
“它们不像普通丧尸,但也不是聪明。”
“像死了以后还在上班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下。
段青山看着陈默。
“死了以后还在上班?”
陈默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挺荒唐。
但他还是点头。
“差不多。”
段青山没有笑。
他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表格背面。
“还有?”
陈默说:
“十六楼有人控制物资,拿低层幸存者当诱饵。”
段青山写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负责人是谁?”
“顾明川。”
“死了?”
陈默沉默两秒。
“应该死了。”
段青山抬头。
“应该?”
陈默说:
“被客房服务拖走了。”
登记员的笔停了。
段青山看了陈默几秒。
“你们逃出来几个人?”
“活着上机的,七个。”
“楼顶留下的人?”
陈默声音低了些。
“两个。”
“自愿?”
陈默看着他。
这个问题让他很不舒服。
可他还是回答:
“是。”
段青山把表格合上。
“你休息。”
陈默问:
“我的枪什么时候还?”
段青山看他。
“观察期结束后再说。”
“如果我没感染呢?”
“再评估。”
陈默笑了一下。
“听起来不是一定会还。”
段青山说:
“武器在管制区不是私人玩具。”
陈默抬眼。
“人也不是。”
段青山看着他。
两人沉默对视。
过了几秒,段青山说:
“希望你记得这句话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陈默坐在折叠床上,隔着透明塑料隔板看向另一边。
林知夏正坐在椅子上接受登记。
登记员问她:
“原职业?”
她说:
“学生。”
“特长?”
林知夏停了一下。
“观察。”
登记员愣了愣。
“什么?”
林知夏说:
“观察。”
“判断。”
“跑得不快,但脑子还行。”
登记员看她一眼,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写。
最后在表格上写:
【学生,逻辑能力较强】
林知夏看见那行字,表情有些微妙。
像是又被人放进了某种“优秀学生”的格子里。
她抬头,正好和陈默隔着透明塑料隔板对上视线。
陈默冲她摊了摊手。
意思是:看,又来了。
林知夏看懂了。
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。
不是笑。
更像是无奈。
外面突然响起集合哨。
尖锐。
急促。
所有人都往外看。
一个队员跑过公告墙,大喊:
“外勤二队回来了!”
“有伤员!”
“红色通道准备!”
隔离区瞬间忙起来。
几个医护人员冲出去。
陈默站起身,透过帐篷缝隙往外看。
物流园大门方向,一辆改装皮卡冲了进来。
车头全是血。
车斗里躺着两个人。
还有一个人死死按住车斗边缘,半个身子探在外面,嘴里喊:
“关门!”
“后面跟来了!”
探照灯立刻扫向大门外。
黑暗里,尸群的影子正在远处晃动。
管制区的人动作很快。
有人关门。
有人上墙。
有人搬路障。
有人举枪。
所有流程都熟练得让人心惊。
段青山站在指挥台上,声音响亮:
“外墙一组,准备。”
“医疗组,接伤员。”
“登记组,所有新人停止登记。”
“黄区人员不准离开。”
陈默看着这一切,心里很复杂。
这个地方确实有能力。
它比酒店更像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。
可是他也看见,外勤二队那些人进来后,第一件事不是喝水,不是休息,而是被人立刻检查、记录、标记。
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刚下车,就被按在红色通道旁边检查伤口。
他喊:
“我没被咬!”
医护说:
“手拿开!”
“我真没被咬!”
“手拿开!”
声音和陈默刚才在直升机上听到的问话重叠。
风险。
等级。
通道。
分配。
保护。
控制。
这些东西一层层叠起来,很快又会变成新的笼子。
陈默忽然看向公告墙。
那里有一张最新贴上的纸。
纸角还没粘牢,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。
他看不太清。
但第一行大字很醒目。
【外勤人员征用名单】
陈默眯起眼。
名单上有几个名字。
最上方第一行,像是刚刚补上去的。
字迹很新。
墨还没有完全干。
【陈默——外勤预备】
陈默站在黄色隔离区里,隔着警戒线和塑料布,看着自己的名字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很疲惫。
林知夏也看见了。
她隔着透明隔板看着他。
陈默没有说话。
但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。
看。
刚下飞机。
又要上班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