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芸站在楼顶门口。
白手套扶着清洁车。
脸上还是那个标准到让人发冷的笑。
夜风把她身上的客房制服吹得微微鼓起,染血的围裙贴在腿侧,布草袋拖在她身后,袋口一张一合,像某种被喂饱又没有完全咽下去的东西。
她看着顾明川。
轻轻弯腰。
“先生。”
“您的房间,已经清理好了。”
这句话落在楼顶上,比枪声还让人发冷。
顾明川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燃油阀门的远程锁控器。
他身上的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几分钟前,他还像这座酒店最后的主人。
十六楼、物资、权限、停机坪、直升机、燃油阀门,全部被他握在手里。
可现在,他身后站着何芸。
那个原本被他利用来清理低层、驱赶普通幸存者、维持十六楼安静的东西,终于顺着他亲手制造的混乱,一路推着清洁车上了楼顶。
顾明川没有立刻回头。
他只是眼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是陈默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的紧张。
不是愤怒。
不是不满。
是某种很细的裂缝。
像一只一直坐在玻璃房里看别人被雨淋的人,突然发现玻璃裂了。
“处理掉她。”
顾明川声音很低。
身后的两个安保立刻转身。
一个抬枪。
另一个举起防割盾,向何芸靠近。
陈默本能地想抬枪,可林知夏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别开。”
陈默看她。
林知夏的眼睛一直盯着何芸。
“先看。”
陈默瞬间明白。
现在何芸不是只冲他们来的。
她也冲顾明川来。
甚至,顾明川离她更近。
何芸看见安保抬枪,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。
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楼顶地面。
那里有顾明川刚才从十六楼逃上来时带出的红酒脚印。
一串暗红色的痕迹,从楼顶门口延伸到停机坪边缘。
像某种高贵的血。
何芸轻声说:
“地面有污渍。”
安保扣动扳机。
砰!
子弹打在何芸肩膀上。
她身体晃了一下。
没有倒。
布草袋里猛地伸出一只手,抓住防割盾边缘。
举盾安保脸色一变,用力往回抽。
可袋子里不止一只手。
第二只、第三只、第四只。
全伸了出来。
它们抓住盾牌,抓住安保手臂,抓住他的战术背心。
安保终于慌了。
“拉我!”
另一个安保又开一枪。
砰!
子弹打烂布草袋一角。
袋子里立刻挤出半张脸。
那张脸曾经可能是酒店住客,也可能是被拖走的低层幸存者。
现在只剩下灰白眼睛和张开的嘴。
它咬住安保手腕。
安保惨叫。
“啊——”
这一声惨叫在楼顶传开。
远处城市的尸吼像被点燃一样,跟着起伏了一下。
顾明川终于回头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开枪!”
他身后的安保全部抬枪。
枪声在楼顶炸开。
砰!
砰!
砰!
子弹打在清洁车上,打在布草袋里,打在何芸身上,也打在楼顶金属护栏上。
火星四溅。
直升机旁边,陆远在机舱里骂了一句:
“别他妈朝飞机这边打!”
他缩回驾驶舱,手忙脚乱地检查仪表。
旋翼已经开始慢慢转动。
呼——
呼——
风越来越大。
程建业趴在外部解锁面板旁边,手上全是血,还在拧一处卡住的阀门。
刘峥捂着伤口,跪在旁边帮他按住工具箱。
秦曼拉着陶小宇躲到直升机侧面,孟瑶扶着机身,脸色发白地看着混战。
老周握着防暴棍,站在她们前面。
他嘴里还在骂:
“这他妈哪是酒店,阎王殿都没这么忙。”
陈默眼睛盯着顾明川手里的遥控器。
燃油锁控器。
陆远刚才说,没有那东西,备用燃油加不进去。
直升机就算启动,也飞不远。
他们必须拿到。
顾明川也知道这一点。
他把遥控器握得很紧,往后退向停机坪边缘。
身边还剩两个安保。
一个护在他前面。
另一个盯着陈默。
顾明川看着陈默,声音比刚才低沉很多。
“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做对了吗?”
陈默没回答。
顾明川继续说:
“你把它们引上来了。”
“这座酒店最后一点秩序,也被你毁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楼顶风很大,吹得他眼睛发干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疲惫。
“顾先生。”
“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,十六楼是酒店,楼下才是怪物窝?”
顾明川眼神阴沉。
陈默抬了抬下巴,指向何芸。
“她是从你们那里一路跟上来的。”
“路是你们留的。”
“人是你们喂的。”
“门是你们开的。”
“现在她上来打扫卫生,你怪我弄脏地板?”
顾明川脸部肌肉动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羞愧。
是因为陈默把他那套逻辑戳破得太直。
林知夏低声说:
“他在拖时间。”
陈默立刻回神。
顾明川确实在拖时间。
他身后的安保正慢慢向侧面移动,试图绕开何芸,从另一边靠近直升机。
如果让他们控制直升机,所有人都完了。
陈默抬枪。
安保也抬枪。
双方几乎同时动。
砰!
陈默的霰弹打偏了。
不是完全打偏。
霰弹擦着安保腿侧飞过去,把他裤腿和一片肉撕开。
安保惨叫跪地。
但他的枪也响了。
子弹打在陈默旁边的地面。
水泥碎片崩到陈默脸上。
陈默脸颊一疼,眼前一花。
林知夏一把拽住他,往旁边扑。
第二发子弹擦着他们身后飞过,打中停机坪上的金属灯柱。
灯柱爆出火花。
陆远在机舱里大喊:
“我说了别往飞机这边打!”
老周怒吼:
“你少废话!你要会开枪你下来啊!”
陆远立刻缩回去。
“我负责开飞机,不负责送死!”
这句骂得很真实。
真实得让陈默差点没憋住。
但下一秒,何芸已经推着清洁车撞向顾明川那边。
清洁车前端挂着半截断掉的床单,轮子碾过红酒脚印。
咕噜。
咕噜。
她嘴里还在重复:
“地面有污渍。”
“需要清洁。”
“请稍等。”
顾明川看见她靠近,脸色终于彻底冷了。
他身边的安保立刻挡上去。
何芸看都没看他,只是伸出白手套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像真正的客房主管提醒员工让路。
“请让开。”
安保一棍砸向她头部。
砰!
何芸头歪向一边。
再慢慢转回来。
布草袋里一只手猛地伸出,抓住安保脚踝。
安保还没来得及低头,整个人就被拽倒。
他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布草袋像活的一样翻卷。
几只感染者从里面伸出上半身,压住他,撕咬下去。
惨叫声被旋翼声、枪声和风声搅碎。
秦曼下意识捂住陶小宇的眼睛。
陶小宇却没有完全躲。
他从秦曼指缝里看着那辆清洁车。
看着何芸。
看着布草袋。
他的眼睛红得厉害。
他可能在想妈妈。
但他没有喊。
也没有哭出声。
这孩子在一夜之间,学会了太多不该学会的东西。
孟瑶看到安保被拖走,腿又开始发软。
可这次,她没有蹲下。
她一只手扶着直升机,一只手抓住秦曼的胳膊。
“我没事。”
她像是在告诉别人,也像是在告诉自己。
“我还能站。”
秦曼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。
“站住就行。”
“别怕。”
孟瑶吸了吸鼻子。
“我怕。”
秦曼轻声说:
“怕也站住。”
这句话很简单。
却很有用。
林知夏看着何芸移动的方向,突然低声说:
“污渍。”
陈默喘着气看她。
“什么?”
“她在追顾明川身上的红酒。”
林知夏说得很快。
“刚才秘书踩碎玻璃,她追秘书。”
“现在顾明川身上有红酒,鞋底也有。”
“她不是认人。”
“她在清理污渍。”
陈默看向顾明川。
果然。
顾明川黑色大衣下摆有一片深红。
那是刚才行政酒廊酒柜炸开时溅上的。
在何芸的流程里,那就是需要处理的脏污。
陈默忽然明白了。
他抓起地上一瓶不知道谁掉下来的矿泉水,拧开,直接泼向顾明川另一侧的安保。
水在安保胸口和地上溅开。
那安保愣了一下。
“你干什么?”
陈默大喊:
“这里也脏了!”
林知夏立刻接上:
“打扫这里!”
何芸的头慢慢转向那个安保。
安保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疯了?”
何芸推着清洁车转向他。
“请稍等。”
“马上为您清理。”
安保想开枪。
陈默趁他分神,扑过去用枪托砸向他手腕。
咔的一声。
手枪掉地。
安保痛叫,反手一拳打在陈默肩膀上。
陈默疼得眼前一黑,差点摔倒。
他不是格斗高手。
这一下结结实实挨了。
如果不是林知夏从侧面用登山杖扫向安保膝盖,陈默可能下一秒就会被对方按倒。
安保膝盖一弯。
老周从后面冲上来,一棍子砸在他后背。
“趴下!”
安保摔倒。
何芸的清洁车刚好推到。
老周赶紧一把拽住陈默往后拖。
“别看,走!”
陈默喘着粗气,肩膀疼得抬不起来。
他抬头看顾明川。
顾明川已经退到停机坪边缘,手里仍然握着遥控器。
他的神情不再从容。
却依然冷静。
这种人最麻烦。
只要还有一个筹码,他就不会崩。
林知夏忽然说:
“孟瑶!”
孟瑶一愣。
“啊?”
林知夏指向顾明川身后那条通往停机坪边缘的窄线。
那里有一根被风吹歪的红色安全绳,连着一块临时挡风板。
挡风板另一端,正好靠近顾明川脚边。
“你能过去吗?”
孟瑶看了一眼,脸一下白了。
“从那儿?”
那是一段只有半米宽的边缘区域。
旁边就是楼顶外侧。
夜风吹得安全绳摇来摇去。
普通人看一眼都腿软。
林知夏说:
“你不用打他。”
“把那根安全绳踢过来。”
孟瑶咽了咽口水。
“踢绳子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绊他。”
孟瑶嘴唇发抖。
“我试试。”
秦曼立刻拉住她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
孟瑶看了看秦曼,又看了看陶小宇。
她的声音很小。
“刚才你们都救过我。”
“我不能一直只躲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怕得要命。
可还是松开了秦曼的手。
她沿着直升机机身一侧绕过去。
身体压低。
一只手扶着冰冷的金属外壳。
脚下踩着楼顶防滑线。
风吹得她上衣贴在身上。
她每一步都像在舞台上走最窄的那道光。
顾明川没注意她。
他的注意力在陈默和何芸身上。
陈默抬枪逼近。
林知夏在侧面盯着遥控器。
老周和秦曼护着陶小宇,挡住剩余感染者。
陆远在机舱里大喊:
“燃油!燃油阀开不了,我这边最多撑几分钟预热!”
程建业还趴在外部面板前。
他看见孟瑶靠近顾明川那边,立刻明白了林知夏想做什么。
他咬牙,用尽力气把一个扳手推过去。
扳手滑到孟瑶脚边。
孟瑶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没拿。
太重。
她只盯着那根红色安全绳。
在顾明川后退半步时,她突然抬脚。
像舞蹈动作里的一个侧踢。
不是很有力。
但很准。
红色安全绳被她踢起,缠住了顾明川脚踝。
顾明川脸色一变。
他低头去看。
陈默抓住这个瞬间冲上去。
顾明川立刻抬手要按遥控器。
林知夏比陈默更快。
她把登山杖直接甩出去。
登山杖打在顾明川手腕上。
啪!
遥控器飞了出去。
在地上弹了两下,滑向停机坪边缘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它动。
陈默扑过去。
顾明川也扑过去。
两人几乎同时抓住遥控器。
顾明川力气比陈默想象中大。
他不是只会坐沙发的人。
或者说,这种人一旦真正要保命,爆发出的狠劲一点不弱。
两人在地上翻滚。
陈默肩膀疼,脚踝也疼,几乎使不上全力。
顾明川一拳打在他腹部。
陈默闷哼,手松了一瞬。
顾明川抓住遥控器,刚要站起。
何芸推着清洁车到了。
她低头看见顾明川大衣上的红酒,又看见他手上的血和灰。
微笑更深了。
“先生。”
“您身上有污渍。”
顾明川脸色大变。
他第一次对何芸吼:
“滚开!”
何芸没有理解这句话。
她只是伸出白手套。
“请配合清洁。”
顾明川抬手就要按遥控器上的锁死键。
陈默从地上扑过去,死死抱住他手腕。
“林知夏!”
林知夏已经冲到旁边。
她捡起地上那把被安保掉落的短刀。
没有刺顾明川。
而是直接割向遥控器的挂绳。
咔。
挂绳断开。
遥控器从顾明川手里滑落。
老周一脚把它踢向程建业。
“接着!”
程建业半跪在地上,几乎是扑过去把遥控器压在身下。
顾明川眼神彻底变了。
“你们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何芸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。
白手套看起来干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