力气却大得不像人。
顾明川被她拽得踉跄一步。
两个安保想救。
可布草袋里的感染者伸出手,拖住了他们。
顾明川终于失控。
他扯开大衣,想脱掉那片沾了红酒的布料。
可何芸抓住的不是大衣。
是他里面的衬衫。
是他的领口。
是他这个“客人”。
“请不要乱动。”
何芸轻声说。
“清洁过程中,请保持配合。”
顾明川一脚踹向她。
何芸被踹得后退半步。
然后又上前。
像一台坏掉但永远不会停止的清洁机器。
陈默挣扎着爬起来。
看着顾明川。
顾明川也看着他。
那一瞬间,顾明川眼里不是求救。
是恨。
他不能接受自己被这种东西拖住。
更不能接受陈默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陈默!”
他怒吼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陈默喘着气,喉咙像被火烧。
“我没赢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他们损失惨重。
物资没拿多少。
子弹快没了。
直升机座位不够。
楼下尸群还在。
他们根本谈不上赢。
陈默看着他。
“但你也别想继续坐在上面发号施令了。”
顾明川还想说话。
何芸已经把他往清洁车方向拖。
顾明川挣扎着抓住地面。
手指在停机坪上刮出血痕。
他身上的黑色大衣被扯开,衬衫扣子崩落。
那个在总统套房里端着红酒的人,终于和楼下所有被拖走的人一样,在地上狼狈地挣扎。
何芸仍然温柔。
“先生。”
“请回房间。”
顾明川被拖向布草袋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有点扭曲。
“你们飞不了多远。”
陈默一愣。
顾明川盯着他,声音嘶哑:
“城外也有笼子。”
“你以为离开酒店就自由了?”
“你们只会从一个笼子,走进另一个笼子。”
何芸的手抓住他肩膀。
布草袋里的感染者伸出手。
顾明川最后看了一眼林知夏。
又看向陈默。
“我只不过比你们先承认一件事。”
“人没有笼子,就活不下去。”
下一秒,他被拖进布草袋。
袋子剧烈挣扎起来。
顾明川的声音被闷在里面。
先是怒骂。
然后是惨叫。
最后只剩下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没有人说话。
陈默看着那个布草袋,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爽。
有一点。
但不多。
更多的是冷。
顾明川这种人死了,一个酒店的笼子破了。
可他说的那句话,像一根刺扎在陈默心里。
城外也有笼子。
也许是真的。
也许他们以后还会遇到更大的商场、更大的酒店、更大的基地、更体面的顾明川。
可至少现在。
这座酒店的十六楼,塌了。
“陈默!”
林知夏喊他。
陈默回神。
程建业已经按下遥控器。
燃油阀门发出解锁声。
咔。
陆远在机舱里大喊:
“能加油了!快!”
刘峥和女库管拖着燃油管,老周冲过去帮忙。
秦曼用酒精给老周手臂上的伤口快速擦了一遍,又用绷带缠住。
老周疼得龇牙。
“轻点!”
秦曼没好气:
“想活就忍着!”
老周骂:
“你这姑娘怎么和医院护士一样凶?”
秦曼手没停。
“我不是护士,我是户外店店员。”
“那你还挺会包。”
“卖得多,看得多。”
这种时候,这几句对话竟然让紧绷的空气松了一点。
孟瑶坐在地上,腿抖得厉害。
林知夏走过去,把她拉起来。
“刚才那一下很准。”
孟瑶脸上还有泪,听见这句话,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孟瑶吸了吸鼻子。
“我腿现在软得跟面条一样。”
林知夏说:
“面条刚才救了大家。”
孟瑶终于笑了一下。
很短,很轻。
像一颗糖,落在一堆玻璃渣里。
陶小宇也看着她,小声说:
“姐姐,你刚才像跳舞。”
孟瑶眼眶又红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以后继续跳。”
她说完,自己都怔住。
以前跳舞是练习,是表演,是老师喊节拍,是考级,是站在镜子前修正动作。
现在她说以后继续跳。
不是为了谁看。
是因为她突然觉得,自己也还有以后。
直升机加油很快完成。
并没有加满。
陆远说时间不够。
“够飞出城区就行。”
程建业脸色越来越白。
他靠在面板旁,手已经抬不起来。
陈默走过去扶他。
“程工,上机。”
程建业摇头。
“我不上。”
陈默皱眉。
“刚才说这个太早了,现在别来这套。”
程建业笑了笑。
“我这不是来这套。”
“我真上不去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胸口。
“刚才那一下,应该是内出血。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
秦曼立刻过来检查。
她不是医生,但看程建业脸色也知道不好。
“你不能留在这。”
程建业看着她。
“小姑娘,你会包扎,但这个包不了。”
秦曼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刘峥也走过来。
他捂着伤口,声音虚弱:
“我也留下。”
陈默看向他。
刘峥苦笑。
“我上飞机只会拖累。”
“而且我得陪程工。”
程建业瞪他。
“谁要你陪?”
刘峥说:
“我怕你一个人害怕。”
程建业愣了一下。
然后骂:
“滚蛋。”
刘峥笑了。
“走不动了。”
两个人坐在楼顶风里,一个老,一个伤。
看起来不像英雄。
更像两个终于不用再听任何人调配的普通人。
陈默喉咙发紧。
他很讨厌这种分别。
从商场到酒店,从低层到楼顶,他已经看过太多“留下”。
每一次都像有人把活着的重量递到他手里。
林知夏站到陈默身边,声音很低:
“陈默。”
陈默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时间不够。
人也不够坐。
他低声说:
“我知道。”
陆远已经在喊:
“快点!再磨蹭都别走了!”
老周把陶小宇抱上直升机。
秦曼上去。
孟瑶上去。
女库管和那个年轻酒店员工也上去。
林知夏看了一眼陈默。
陈默点头。
“你先。”
林知夏这次没有和他争。
因为她知道,如果每次都争谁先谁后,就浪费时间。
她上机后,回头伸手。
“上来。”
陈默刚要上,楼顶设备层门口忽然传来剧烈撞击声。
砰!
砰!
砰!
下一秒,铁门被撞开。
不是顾明川的人。
是感染者。
不止一个。
前台感染者、安保感染者、餐饮感染者,还有几个普通感染者,像潮水一样从门后挤出来。
更远处,清洁车的轮子声还在响。
何芸推着布草袋,也慢慢转向直升机。
旋翼声、枪声、酒柜碎裂声、人的惨叫,终于把整座酒店里的东西都引上来了。
陆远脸色大变。
“快上来!”
陈默一只脚踩上机舱。
程建业忽然用尽最后力气,抓起旁边的工具箱,砸向燃油管旁边的应急断开阀。
咔!
燃油管自动脱开。
他对陈默吼:
“走!”
“别回头!”
刘峥扶着他,两个人一起把一辆空置维修推车推向楼顶入口。
推车撞上最前面的感染者。
只是挡了一下。
很短。
但够直升机争取几秒。
陈默眼眶发热。
林知夏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把他拽进机舱。
“关门!”
陆远大喊。
老周伸手拉门。
可就在舱门即将合上的瞬间,何芸的白手套抓住了门边。
她站在旋翼卷起的狂风里,脸上的笑已经被风吹得扭曲。
她看着机舱里的人。
轻轻说:
“先生,女士。”
“请问需要退房吗?”
陈默抬起霰弹枪。
他不知道枪里还剩几发。
也没时间数。
他对准何芸的手腕。
扣动扳机。
砰!
白手套和手腕一起炸开。
何芸后退。
舱门合上。
直升机剧烈震动。
陆远怒吼:
“坐稳!”
旋翼完全转起来。
楼顶上的感染者扑向机身。
金属外壳被拍得砰砰响。
陶小宇被秦曼抱在怀里,死死闭着眼。
孟瑶抓着座椅,嘴里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数拍子。
老周一边骂一边用身体顶着舱门。
林知夏看向窗外。
程建业和刘峥已经被尸群淹没。
但最后一刻,程建业抬头看了一眼直升机。
隔着风、夜色、旋翼和死亡,他像是笑了。
直升机终于离开地面。
先是轻轻一晃。
然后猛地拔高。
整座云庭国际酒店在脚下缩小。
十六楼的灯还亮着。
八楼有火光。
五楼窗户上全是血。
楼顶停机坪上,感染者挤成一团,仰头追着声音嘶吼。
何芸推着清洁车站在停机坪中央。
她少了一只手。
却仍然仰着脸。
像在目送客人离店。
直升机越升越高。
陈默靠在机舱壁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。
他没有欢呼。
没人欢呼。
因为他们飞起来了。
也因为还有人留在了楼顶。
陆远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: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林知夏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陆远看着仪表,脸色难看。
“油比我估计得还少。”
“刚才混战的时候,燃油管有泄漏。”
老周骂:
“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陆远吼回去:
“刚才不飞,现在大家都在楼顶吃自助!”
机舱里安静了一下。
这话难听,但是真的。
陈默靠着舱壁,透过小窗看向远处。
城市黑暗。
火光连成线。
更远的地方,是一片看不清的郊区和山影。
林知夏坐在他旁边,脸色也很白。
她失去了背包。
衣服上沾着血和灰。
头发被风和汗黏在脸侧。
可她的眼睛还亮着。
陈默低声问:
“我们能飞到哪儿?”
陆远盯着仪表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运气好,城外。”
“运气不好,找个地方迫降。”
秦曼抱紧陶小宇。
孟瑶小声问:
“迫降是什么意思?”
老周看了她一眼。
“就是飞机自己不想飞了,我们劝它温柔点下来。”
孟瑶愣了一下。
然后居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。
陶小宇也小声说:
“那它会听吗?”
老周一本正经:
“看它脾气。”
机舱里沉重的空气,被这几句话撬开一点缝。
很小。
但足够让人喘一口气。
陈默看着他们。
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他们和顾明川最大的区别。
顾明川会把人分成有价值和没价值。
会把每一瓶水、每一个座位、每一次撤离都变成权限。
而他们坐在一架可能随时迫降的直升机里,浑身是伤,什么都没有。
却还能在这种时候开一句破玩笑。
还能抱紧一个孩子。
还能因为有人留下而沉默。
还能因为别人活着上来而松一口气。
这不高效。
也不精英。
甚至很狼狈。
但这是人。
直升机飞过酒店上空。
云庭国际酒店越来越远。
陈默看着那栋还亮着灯的高楼,忽然想起顾明川最后的话。
城外也有笼子。
也许是真的。
他们很快就会遇到新的幸存者、新的规则、新的压迫、新的选择。
也许有人会用更大的口号、更漂亮的制度、更温柔的善意,把他们重新关进去。
但至少现在,他在天上。
没有打卡。
没有领导。
没有合同。
没有十六楼。
陈默闭了闭眼。
很轻地说:
“我不上班了。”
旁边,林知夏听见了。
她靠着舱壁,声音也很轻。
“我也不上学了。”
话音刚落,直升机忽然剧烈一震。
所有人身体猛地一晃。
陆远脸色大变。
“抓紧!”
仪表盘上,一个红灯疯狂闪烁。
窗外,远处黑暗的郊区里,突然亮起一道探照灯。
那光柱扫过夜空,精准地照在直升机机身上。
紧接着,无线电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。
冷静。
清晰。
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。
“空中目标,报明身份。”
“重复。”
“报明身份。”
陆远脸色难看地看向陈默和林知夏。
“麻烦了。”
“下面有人。”
“而且不是普通幸存者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