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瑶看向她。
“你刚才说你不行。”
林知夏说。
“我现在告诉你,你行。”
“你走过平衡木吗?”
孟瑶哭着点头。
“走过。”
“走过舞台边吗?”
“走过。”
“闭幕表演的时候是不是灯一黑也要走位?”
孟瑶哽咽着点头。
“嗯。”
林知夏盯着她。
“那现在就是走位。”
“不要看下面。”
“看老周。”
老周在外面吼:
“看我!我这么大个活人你看得见吧!”
孟瑶哭着笑了一下。
“看得见。”
“那就过来!”
孟瑶深吸一口气。
她抬脚。
踩上窗沿。
身体晃了一下。
老周伸手去接。
她没有立刻抓。
而是像以前站上舞台那样,把重心压低,脚尖找准位置,慢慢踩到外侧铁格栅上。
风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她脸色惨白,却站住了。
林知夏松了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
孟瑶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她走得很慢。
但每一步都稳了起来。
舞蹈老师感染者带给她的恐惧,在这一刻被另一种东西压住了。
她曾经学舞,不是为了逃命。
可现在,逃命用上了。
秦曼跟着爬出去。
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酒廊。
顾明川已经进了暗门。
秘书被拖倒在地,声音越来越小。
几个安保还在开枪。
何芸推着清洁车,地毯上拖出长长的血迹。
十六楼红酒、牛排、玻璃、地毯、灯光,全被污染了。
这座酒店最后一层体面,也被撕碎了。
陈默爬出窗户。
林知夏最后一个出来。
她刚踩上检修通道,一只白手套忽然从窗内伸出来,抓住她的登山包带。
陈默脸色一变。
“知夏!”
何芸竟然追到了窗边。
她半张脸从窗户里探出来,微笑着说:
“女士。”
“您的房间需要打扫。”
林知夏被往后一拽,身体撞向窗框。
陈默扑过去,一把抓住她手腕。
老周也回身想帮忙,可检修通道太窄,根本挤不过来。
林知夏没有慌。
或者说,她慌了,但动作没乱。
她反手抽出小斧头,没砍何芸的手,而是砍向自己的登山包肩带。
咔。
肩带被砍断。
何芸抓着半截背包带往后一退。
林知夏整个人被陈默拽回检修通道。
她后背重重撞在墙上,疼得闷哼一声。
陈默抓着她,手抖得厉害。
“没事吧?”
林知夏喘了几口气。
“包没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我问你人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
然后低声说:
“人没事。”
陈默松了一口气。
林知夏看了眼窗内。
何芸抓着那只断掉的登山包,像捡到需要整理的客人物品。
她低头翻看里面的东西。
手电。
绳子。
半包饼干。
一瓶水。
然后她轻轻说:
“遗失物品。”
“请到前台认领。”
陈默头皮发麻。
“走。”
一行人沿着外侧检修通道往楼顶方向退。
这条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。
因为多了秦曼、孟瑶、陶小宇。
陶小宇被老周背着,秦曼走在他后面,手里抓着一根从酒廊顺来的台布,当作临时安全绳。
孟瑶扶着墙,走得慢,但没有再停。
林知夏因为背包丢了,轻了不少,但脸色不好。
陈默脚踝越来越疼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。
身后,十六楼行政酒廊里不断传来枪声和撞击声。
还有顾明川的广播声。
他似乎已经进入了另一条内部通道,通过扩音器重新发布命令:
“所有安保撤向楼顶。”
“重复,撤向楼顶。”
“放弃十六楼。”
“优先保护撤离权限。”
老周一边走一边骂:
“放弃十六楼?他说得还真轻松。”
秦曼声音发颤:
“那十六楼其他人呢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顾明川已经回答了。
放弃十六楼。
优先保护撤离权限。
在他的系统里,楼层可以放弃,人可以放弃,秘书可以放弃,安保也可以放弃。
只要权限还在。
只要他还能走。
他们快到楼顶外侧入口时,突然听见上方传来一阵枪声。
砰!
砰!
韩立和赵北还在设备层门口拦人。
但听枪声,情况不太好。
陈默急声说:
“快点。”
孟瑶咬着牙,加快了一点。
就在这时,陶小宇忽然小声说:
“姐姐。”
秦曼立刻问:
“怎么了?”
陶小宇指向下方某处。
“妈妈。”
秦曼脸色瞬间白了。
陈默和林知夏都停了一下。
他们顺着陶小宇手指看去。
十六楼外墙下方,一个破碎的窗户里,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。
那只手上戴着婚戒。
手指轻轻抓着窗框。
没有爬上来。
只是停在那里。
像是有人在最后看一眼孩子。
陶小宇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
他没有喊。
只是小声说:
“妈妈,我走了。”
风很大。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到楼下不可能听见。
可那只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缩回黑暗里。
秦曼捂住嘴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林知夏没有催。
陈默也没有催。
这一秒很危险。
但他们都没有催。
有些告别,如果连一秒钟都不给,人就真的只剩逃命了。
陶小宇擦了擦眼泪,抱紧老周的脖子。
“走吧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下,声音粗得有些哑。
“好。”
他们重新往上走。
楼顶铁门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陈默推开门。
夜风再次迎面扑来。
停机坪上,陆远已经启动了直升机预检。
旋翼还没完全转起来,只是轻轻晃动。
程建业坐在地上,正用工具打开外部解锁面板。
刘峥和女库管在旁边帮忙拖燃油桶。
韩立和赵北站在设备层门口,和追上来的安保对峙。
韩立肩膀中了一枪,血顺着袖子往下流。
赵北脸上也有擦伤。
看见陈默他们回来,赵北骂了一句:
“你们再慢点,我们就得和顾明川一起开会了!”
陈默喘着气:
“人接到了。”
陆远从机舱里探头,看见多出来的秦曼、孟瑶、陶小宇,脸色直接变了。
“我说了坐不下!”
林知夏说:
“先起飞条件准备好。”
陆远烦躁地骂:
“你们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?不是我小气,是物理不讲人情!”
老周把陶小宇放下来。
“物理等会儿再说,先别让后面的人上来。”
设备层方向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。
顾明川的人快到了。
程建业终于拉下外部解锁杆。
直升机系统发出一声提示音。
陆远立刻坐正,开始操作。
旋翼慢慢动了起来。
呼——
呼——
风越来越大。
陈默看着那架直升机,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。
只要起飞,他们就能离开这座酒店。
至少离开这个烂透了的楼层。
可就在这时,楼顶另一侧的门被推开。
顾明川走了出来。
他换掉了沾酒的睡袍,外面披了一件黑色大衣。
身后跟着四个私人安保。
他脸上有一道细小的划伤。
那点血让他终于不再像坐在沙发上点评世界的高层客人。
他看起来也像一个末世里的人了。
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冷。
顾明川看着停机坪上的所有人。
看着陈默。
看着直升机。
最后看向程建业手里的外部解锁面板。
“程工。”
“你不该帮他们。”
程建业坐在地上,喘着气笑了一下。
“我早就该帮别人了。”
顾明川没有再看他。
他看向陈默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走?”
陈默端起枪。
“你还想谈合同?”
顾明川摇头。
“合同是给愿意讲规则的人准备的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陈默说:
“那正好。”
顾明川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遥控器。
陆远在机舱里看见那个东西,脸色猛地变了。
“停机坪燃油锁控器。”
林知夏立刻问:
“什么意思?”
陆远骂了一句。
“备用燃油阀门的远程锁。”
“没有那东西,油加不进去。”
陈默看向直升机旁边的燃油桶。
程建业脸色也变了。
“顾明川,你把燃油阀锁了?”
顾明川淡淡道:
“撤离资源必须由管理者统一调配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陈默忽然一点都不意外了。
都到楼顶了。
丧尸快追上来了。
十六楼已经沦陷了。
他还是这句话。
统一调配。
顾明川看着陈默,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冷:
“现在,把枪放下。”
“让林知夏过来。”
“其他人可以留在楼顶等下一批安排。”
陆远在机舱里低声骂:
“还下一批?油都锁了哪来的下一批。”
顾明川没有理他。
他只是看着陈默。
“我最后给你一次选择。”
风越来越大。
旋翼越来越快。
楼下隐约传来清洁车轮子的声音。
咕噜。
咕噜。
咕噜。
像那辆车还在一层一层往上。
陈默看着顾明川手里的遥控器。
又看了看身后的秦曼、孟瑶、陶小宇、老周、林知夏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顾明川不是想活。
至少不只是想活。
他想带着他的规则活下去。
哪怕世界只剩一架直升机,他也要坐在上面决定谁能上来。
陈默慢慢把枪口抬起。
顾明川身后的安保也举枪。
双方枪口对准彼此。
顾明川冷声说:
“你开枪,我就按下锁死。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
因为就在这时,林知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。
她的眼神没有看顾明川。
而是看向顾明川身后。
陈默顺着她视线看去。
楼顶门口的阴影里,不知什么时候,出现了一只白手套。
白手套扶着门框。
随后,是何芸那张挂着职业微笑的脸。
她推着清洁车,慢慢出现在顾明川身后。
十六楼的血迹,终于被她一路打扫到了楼顶。
何芸轻轻弯腰。
声音温柔得像在迎接最后一位客人。
“先生。”
“您的房间,已经清理好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