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要回答她。”
男孩坐在会议室门口,声音抖得厉害。
他的脸很白。
不是那种没晒太阳的白,而是吓出来的白。
嘴唇发青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只要一眨眼,就会重新看见某个他不想看见的画面。
会议室里原本已经有些困倦的人,被他这一句话弄得全醒了。
秦曼抱着半瓶水,手停在半空。
孟瑶缩在她旁边,脸色也跟着白了。
老周坐在门口,本来靠着墙闭目养神,听见男孩的话后,立刻睁开眼,手摸向旁边的防暴棍。
陈默也握住了霰弹枪。
他的手指刚碰到枪身,肩膀就传来一阵酸痛。
连续开枪之后,那一侧肩膀像被人用锤子砸过。
脚踝也疼。
伤口被纱布缠着,走路时还行,一停下来反而一跳一跳地疼。
可楼上传来的声音,让他那点疲惫全被压了下去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敲门声还是很有规律。
不快。
也不急。
像真正的酒店服务人员,站在门口保持礼貌地等待客人回应。
隔着楼板,那道女人声音又响了一次。
“您好。”
“客房服务。”
会议室里有个中年女人忍不住捂住嘴。
另一个男人低声骂了一句:
“又来了。”
陈默看向那个男孩。
男孩看起来十二三岁,穿着一件蓝色卫衣,裤腿上有干掉的血迹。他坐在靠门的地方,身边没有大人。
林知夏蹲到他面前。
她没有凑太近,也没有一上来就追问。
她只是把声音放低:
“你叫什么?”
男孩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全是防备。
过了几秒,他才小声说:
“陶小宇。”
林知夏点点头。
“刚才你说,不要回答她。”
陶小宇嘴唇动了动。
他像是很想说,又很怕说出来之后,那个声音会听见。
林知夏没有催。
陈默站在旁边,尽量把枪口压低。
他看出来,这孩子怕的不只是楼上的东西,也怕他们手里的武器。
过了一会儿,陶小宇才说:
“昨天晚上,我妈妈回答了。”
秦曼忍不住问:
“回答什么?”
陶小宇低下头,盯着自己鞋尖。
“她说,不用打扫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楼上的敲门声还在继续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陶小宇声音更低:
“那时候我们住在三楼。”
“本来经理说三楼比较安全,让我们睡一晚。”
“半夜有人敲门。”
“也是这样。”
“咚,咚,咚。”
他说着,手指不自觉在自己膝盖上敲了三下。
节奏和楼上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“她在外面说,客房服务。”
“我妈以为是酒店的人,就说不用打扫。”
“然后外面没声音了。”
“我们还以为她走了。”
陶小宇说到这里,喉咙明显哽了一下。
林知夏问:
“后来呢?”
陶小宇抬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。
“后来,我妈说她想上厕所。”
“她开门的时候,那个女的就在门外。”
秦曼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孟瑶抓紧她的袖子。
陶小宇的声音越来越抖。
“她推着一辆车。”
“就是酒店阿姨打扫房间那种车。”
“她一直低着头。”
“我妈还问她是不是有事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陈默喉咙发紧。
他想让孩子别说了。
可他也知道,他们必须知道发生过什么。
林知夏轻声问:
“你妈妈被咬了?”
陶小宇用力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阿姨把我妈拖走了。”
“她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说着,手指紧紧抓住裤子布料。
“那辆车后面,还有人。”
“好多手。”
“我妈叫我快跑。”
他终于哭了出来。
但他哭得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“我跑出来的时候,门口那个阿姨还在说。”
“她说——”
陶小宇停了一下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祝您入住愉快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都沉默了。
这句话如果在正常酒店里听见,只会觉得客气。
可现在,它像一根冰冷的针,顺着人后背慢慢扎进去。
老周咬着没点燃的烟,脸色很难看。
“妈的。”
他低声骂。
“这酒店真邪门。”
陈默看向楼上。
敲门声停了。
可那种停顿并没有让人松口气。
反而更像是楼上的东西正在等。
等某个人回应。
会议室角落里,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忍不住说:
“会不会只是楼上有幸存者?万一真的是服务员呢?”
旁边的人立刻瞪他。
“你有病啊?这种时候哪来的客房服务?”
男人声音也虚。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问问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,走到门口,侧耳听了一下。
走廊里暂时没有动静。
她看向陶小宇。
“你昨晚在三楼,为什么现在住二楼?”
陶小宇擦了擦眼泪。
“后来经理说三楼也不安全,就把我们都挪到二楼来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挪的?”
“今天上午。”
“你妈妈失踪后,五楼才封的?”
陶小宇愣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听他们说,五楼不能去。”
“可是我妈妈不是在五楼没的。”
林知夏眼神微微变了。
陈默也听懂了。
蒋闻白天说,五楼有感染风险,已经封闭。
可陶小宇说,他妈妈是在三楼门口失踪的。
如果“客房服务”昨晚能出现在三楼,说明危险不只在五楼。
或者至少,曾经不只在五楼。
秦曼声音发颤:
“那东西会下楼?”
老周握住防暴棍。
“这就麻烦了。”
陈默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其他人。
很多人并不惊讶。
他们听见陶小宇说昨晚的事,只是害怕,没有表现出完全不知道。
也就是说,这些人可能多少都听过。
只是没人敢讲。
或者讲了也没用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丧尸那种拖沓声。
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。
很稳。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咚咚。
这一下把屋里几个人吓得差点叫出来。
门外响起蒋闻的声音:
“各位,不用紧张,是我。”
老周没有立刻开门。
他看向陈默和林知夏。
林知夏点了一下头。
老周才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蒋闻站在门外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酒店安保,还有白天那个前台男人。
蒋闻依旧穿着整齐的西装,只是领带松了一点,眼底也有明显疲惫。
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惊慌的人,语气平稳:
“刚才楼上的声音大家应该都听见了。”
“请不要恐慌。”
“酒店五楼已经封锁。”
“声音不会影响二楼安全。”
陶小宇忽然抬头,声音带着哭腔:
“你骗人。”
蒋闻看向他。
他的表情微微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。
“小宇。”
“昨天的事,我很遗憾。”
陶小宇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我妈妈不是在五楼没的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看向蒋闻。
空气一下紧了。
蒋闻沉默了一秒。
他说:
“昨晚确实出现过意外。”
“但今天上午,我们已经重新封锁了危险区域。”
林知夏问:
“危险区域到底是五楼,还是整栋酒店?”
蒋闻看向她。
“你这话会引起恐慌。”
林知夏说:
“隐瞒也会。”
蒋闻脸上的礼貌终于淡了一点。
但他还是没有发火。
他像一个职业经理人,即使面对投诉,也要尽量保持体面。
“林小姐,我知道你很聪明,也很警惕。”
“但现在二楼有几十个人。”
“如果每个人都因为一点声音乱跑,真正危险的不是楼上的东西,而是踩踏和失控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那你回答一个问题。”
蒋闻说:
“你问。”
“如果五楼已经封死了,为什么敲门声听起来会移动?”
会议室里不少人脸色变了。
陈默也重新看向天花板。
刚才的敲门声确实不是固定一个位置。
它一开始像在头顶偏左。
后来又到了走廊另一侧。
如果五楼彻底被锁死,里面的感染者在房间里敲门还说得通。
可“客房服务”的声音像是在走廊里移动。
蒋闻没有马上回答。
林知夏继续说:
“还有,陶小宇说他妈妈是在三楼出事。”
“你说五楼封锁,是今天上午才做的。”
“那昨晚三楼发生的事,你们怎么处理的?”
蒋闻身后的前台男人脸色有点发白。
酒店安保也互相看了一眼。
蒋闻沉默几秒,说:
“昨晚情况混乱。”
“有部分感染者通过员工通道移动。”
“我们上午已经清理和封堵了通道。”
老周冷笑了一声。
“所以你们白天让我们住二楼的时候,没说这事。”
蒋闻看向他。
“我说过,酒店有感染风险。”
老周说:
“你那叫说过?”
“你那叫把人骗进来再慢慢讲规矩。”
蒋闻眼神沉了些。
“如果你们觉得酒店不安全,可以离开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低下头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街上有丧尸。
酒店至少有灯,有水,有门,有墙。
这时候让人离开,听起来像给选择。
实际上不是。
陈默很熟悉这种话术。
公司里也常有。
接受不了可以走。
没人逼你加班。
你觉得不合理可以辞职。
听起来好像选择权在你手里。
可房租、工资、年纪和生活压着你,你根本走不了。
现在也是。
外面是丧尸。
谁敢走?
陈默握紧枪,忽然开口:
“我们不会走。”
蒋闻看向他。
陈默说:
“但我们要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去,哪些声音不能回,哪些门不能开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,也有点疲惫。
但很清楚。
“你可以不说全部。”
“但别让我们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这句话一出,会议室里几个幸存者也抬起头。
有人低声附和:
“是啊。”
“我们也该知道吧。”
“昨晚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我也听见那个声音了。”
蒋闻看了看众人。
他的表情第一次显出明显的疲惫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五楼原本住着一个旅游团。”
“上午爆发时,其中有人被咬,但没有第一时间说。”
“下午五点左右,五楼出现大规模感染。”
“我们封住了楼梯和电梯。”
老周问:
“三楼呢?”
蒋闻说:
“五楼封锁后,有几个感染者通过酒店员工通道跑了出来。”
“其中一个是客房部员工。”
“她生前负责五楼和三楼的客房清洁。”
“感染后,她还会推着清洁车,沿着固定路线敲门。”
秦曼脸色发白。
“固定路线?”
蒋闻点头。
“她每天的工作路线。”
林知夏问:
“清洁车后面有什么?”
这次蒋闻明显顿住。
陶小宇也猛地攥紧裤子。
蒋闻说:
“感染者。”
陈默眉头皱起。
“几个?”
蒋闻没有回答。
老周往前一步。
“问你几个。”
蒋闻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确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清洁车上本来装的是布草袋。”
蒋闻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她会把被咬死或者快变异的人拖进布草袋里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孟瑶捂住嘴,差点吐出来。
蒋闻继续说:
“我们后来发现,布草袋里不止一具。”
“她推着车移动的时候,车后面可能藏着两个,三个,甚至更多感染者。”
陶小宇忽然哭出声:
“我妈妈也在里面吗?”
蒋闻闭了闭眼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陶小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秦曼眼眶也红了。
她想过去安慰,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林知夏声音很低:
“所以你说五楼封锁,其实不代表那辆清洁车还在五楼。”
蒋闻看向她。
这一次,他没有否认。
“我们今天下午最后一次看见她,是在四楼员工通道。”
老周怒了。
“四楼?”
“那你还让我们住二楼?”
蒋闻沉声说:
“因为二楼目前安全。”
老周骂道:
“目前?”
蒋闻说:
“如果你们有更好的地方,可以告诉我。”
老周没话说了。
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蒋闻隐瞒了。
但他也确实在维持酒店。
二楼不绝对安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