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停在云庭国际酒店外的绿化带旁。
天色已经暗了。
太阳沉到城市楼群后面,最后一点红光被黑烟染得发脏。远处还能听见警笛,但声音已经断断续续,像有人按着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。
酒店门口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对劲。
陈默坐在副驾驶,手还握着霰弹枪。
他看着酒店大门。
旋转门停着,旁边的自动玻璃门半开。
大堂里面灯光明亮,地板干净,前台后面的背景墙还亮着金色灯带。
如果不是远处的城市还在冒烟,这里看起来像一个正常傍晚。
一个可以拖着行李箱走进去,问前台有没有房间的正常傍晚。
秦曼坐在后排,小声说:
“这也太干净了。”
孟瑶抱着膝盖,声音更小:
“是不是说明这里没事?”
老周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酒店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眉头一直皱着。
“没事才怪。”
陈默看向他。
老周用下巴指了指酒店门前的车道。
“你们看地上。”
林知夏已经在看了。
酒店门口没有尸体。
没有血迹。
没有碎玻璃。
甚至连乱七八糟的行李箱都没有。
可这家酒店的位置并不偏。
云庭国际酒店旁边就是写字楼和商场,离主路也不远。
末世爆发时,这种地方不可能没人经过,也不可能没有人想躲进来。
如果这里真的一直安全,门口应该有幸存者活动。
如果这里不安全,门口应该有血。
可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干净得像被人特意清理过。
林知夏低声说:
“有人打扫过。”
秦曼愣了一下。
“这种时候还有人打扫?”
陈默看着亮着灯的大堂。
“也可能是里面的人不想让外面看出这里发生过什么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以前这种判断,大概是林知夏会说的。
现在他竟然也开始这样想了。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反应变快了。”
陈默愣了愣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可能被吓多了。”
他说得很实在。
林知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老周把车熄火。
“车不能直接开到门口。”
“声音太大。”
他回头看了几人一眼。
“你们要进去,就贴着绿化带过去。先别急着进大堂,看清楚里面有没有人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刚要下车,脚踝一疼,动作僵了一下。
林知夏注意到了。
“还能走吗?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。
脚踝上已经简单消过毒,纱布缠得不太好,有点歪。
“能。”
林知夏皱眉。
“别逞强。”
陈默下意识想说没有,但想了想,又改口:
“疼是疼,但能走。”
林知夏这才没继续说。
秦曼背起剩下的药和半个急救包。
孟瑶跟在她旁边,脸色还是很白。
这个女孩从地下停车场出来后就没怎么说话。
她的舞蹈老师变成感染者,梁志刚又差点把她推到车前,接连发生的事显然把她吓坏了。
老周拿着防暴棍走在前面。
陈默跟在中间,枪口朝下。
林知夏走在他侧后方。
他们沿着绿化带慢慢靠近酒店大门。
越靠近,越能看清大堂里面。
大堂是真的干净。
地面像刚拖过。
沙发摆得整整齐齐。
水晶吊灯还亮着。
前台旁边放着欢迎水果和矿泉水。
甚至大堂中央还有一架钢琴,琴盖打开,上面摆着一束有些枯萎的白玫瑰。
秦曼小声说:
“我怎么觉得比外面还吓人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
孟瑶声音发抖:
“那我们还进去吗?”
没人立刻回答。
他们需要地方过夜。
需要水。
需要处理伤口。
需要食物和休息。
外面天快黑了。
继续在街上跑,风险只会更大。
林知夏看向酒店高层。
“先进去看看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“不对劲就走。”
陈默握紧枪。
“好。”
他们走到酒店门口。
自动门没反应。
应该是感应系统坏了,或者电力切换后只剩部分灯还亮。
老周用防暴棍轻轻推开玻璃门。
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几个人走进大堂。
一股冷气迎面扑来。
空调竟然还在工作。
陈默整个人都怔了一下。
从早上到现在,他一直在血腥味、汗味、汽油味和灰尘里逃命。
突然走进这种带着淡淡香氛味的冷气里,他有一瞬间甚至觉得不真实。
像从地狱推门进了一个高级商场。
秦曼小声说:
“这里还有电。”
老周说:
“高档酒店一般有备用电源。”
林知夏看着前台方向。
“也可能有人在控制。”
她话音刚落,前台后面忽然站起来一个人。
孟瑶差点尖叫。
秦曼也吓得往后缩。
陈默立刻抬枪。
前台后面那个人穿着黑色西装马甲,白衬衫,领口系着深色领带。
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。
他脸色也很白,但没有血迹,头发梳得整齐,胸前还别着工牌。
看见陈默手里的枪,他明显紧张了一下,却很快强迫自己站直。
然后,他露出一个僵硬但标准的微笑。
“欢迎光临云庭国际酒店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大堂里的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下。
陈默端着枪,愣住了。
老周也愣了。
秦曼小声嘀咕:
“他还上班呢?”
前台男人似乎听见了,脸上表情有些尴尬,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笑容。
“请问几位有预约吗?”
陈默下意识看向林知夏。
林知夏看着前台男人。
“没有。”
前台男人点点头。
“没有预约的话,目前酒店也可以办理临时入住。”
他伸手从前台拿出几张登记表。
动作熟练。
“请几位先登记姓名、身份证号、联系方式,以及是否有外伤。”
陈默听见“登记”两个字,眉头不自觉动了一下。
又登记。
从商场到酒店,好像所有安全一点的地方,都先要你把自己写进某个本子里。
老周握紧防暴棍。
“你们这里还有多少人?”
前台男人说:
“目前酒店内共有幸存者四十七人,工作人员十三人。”
这数字报得很快。
像一直背着。
林知夏问:
“谁管事?”
前台男人还没回答,大堂侧面的休息区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暂时是我。”
几人同时转头。
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从休息区走出来。
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外面套着酒店经理的名牌,脚上的皮鞋擦得很干净。
他的脸也有些疲惫,但和外面那些狼狈逃命的人不一样。
他看起来太整洁了。
整洁到像末世只是在他的工作时间里多出来的一场麻烦。
男人走到几人面前,先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枪,又看了一眼孟瑶和秦曼身上的血污,最后目光落到安静观察的林知夏身上。
他微微点头。
“我是云庭国际酒店值班经理,蒋闻。”
“几位能走到这里,应该很不容易。”
“酒店目前还算安全。”
“如果你们需要休息,我们可以提供房间、饮用水和简单食物。”
秦曼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可以洗澡吗?”
问完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。
但这确实是所有人现在最想问的。
从早上到现在,血、灰、汗、脏水混在身上,每个人都难受得快崩溃。
蒋闻点头。
“部分楼层还有热水。”
孟瑶眼眶红了一下。
她小声说:
“真的有热水?”
蒋闻看向她,语气温和:
“有。”
“但用水时间需要控制,每个房间不能超过十分钟。”
这听起来已经很好了。
好得不像末世。
陈默却没有放松。
他经历过商场后,对这种“我们可以提供,但你们需要遵守”的语气变得敏感。
林知夏问:
“条件呢?”
蒋闻微微一笑。
“不是条件,是入住规则。”
他转头看向前台。
前台男人立刻拿出一张打印纸。
蒋闻接过,递给他们。
纸上写着:
【云庭国际酒店临时入住守则】
第一条:所有入住人员必须登记身份信息。
第二条:所有入住人员必须接受伤口检查。
第三条:所有危险物品须交由酒店安保部统一保管。
第四条:入住人员不得擅自离开指定楼层。
第五条:夜间十点后禁止在走廊逗留。
第六条:禁止进入五楼、八楼、十六楼及以上楼层。
第七条:如发现感染迹象,酒店有权进行隔离处理。
陈默看到第三条,脸色立刻变了。
危险物品须交由酒店安保部统一保管。
又来了。
林知夏也看见了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继续看下面几条。
“五楼、八楼、十六楼以上为什么不能进?”
蒋闻说:
“五楼有感染风险,已经封闭。”
“八楼是物资储备区。”
“十六楼以上暂时没有清理完。”
老周皱眉。
“你们这里也有感染者?”
蒋闻语气平静:
“今天上午有过。”
“已经控制住了。”
陈默问:
“控制住是什么意思?”
蒋闻看向他。
“封锁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但陈默听得不舒服。
他想起儿童摄影店里的安安妈妈。
想起他们把她堵在门里。
控制住。
封锁。
隔离。
这些词听起来比“关起来等死”好听很多。
林知夏问:
“你们怎么确定五楼感染者出不来?”
蒋闻说:
“消防门已经用餐车和床架封死,电梯也停在一楼,不会到五楼。”
他说得很熟练。
像已经对很多人解释过。
老周盯着他。
“那十六楼以上呢?”
蒋闻停顿了一下。
“目前不建议进入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你没回答。”
前台男人的脸色变了变。
蒋闻却仍然保持微笑。
“十六楼以上有几位重要客人。”
陈默一怔。
“重要客人?”
“是。”
蒋闻说。
“他们入住的是行政套房和总统套房。”
秦曼忍不住说:
“都这种时候了,还分重要客人?”
蒋闻看向她,语气没有生气。
“不是身份高低。”
“而是那些客人手里有一些我们需要的资源。”
“药、卫星电话、备用电源控制卡,还有一辆车的钥匙。”
这个解释又合理了。
合理得让人很难立刻反驳。
林知夏没有继续问这个,转而看向第三条。
“枪不会交。”
蒋闻似乎早就料到。
他看向陈默。
“这把枪是你的?”
陈默握紧枪。
“是我拿着。”
蒋闻说:
“我理解你需要安全感。”
陈默听见这句话,心里一沉。
王守仁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他们好像都很喜欢先理解你。
然后再拿走你的东西。
蒋闻继续说:
“不过酒店里有老人、孩子,也有情绪不稳定的人。”
“枪支留在个人手里,容易引起恐慌。”
“如果你愿意交给安保部保管,我们可以给你们安排更好的房间,也可以优先提供热水和食物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如果我不交呢?”
蒋闻微笑稍微淡了一点。
“那我们也可以接待你们。”
“但你们只能住在二楼临时区,不能进入客房楼层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