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一把抢过盒子,用金属水杯砸开包装。
“怎么装?”
陈默拿过子弹。
手还是抖。
但动作竟然很熟。
他把霰弹一发一发压进弹仓。
第一发差点掉出来。
第二发顺利推进去。
第三发。
第四发。
第五发。
咔。
他拉动护木,上膛。
感染者已经冲到离他们不到三米的位置。
陈默举起枪。
枪口晃得厉害。
他脸色惨白,眼泪都快被吓出来了。
林知夏站在他旁边,声音很急,却没有乱。
“开枪!”
陈默扣着扳机,手指却像僵住了。
他玩过很多射击游戏。
屏幕里,他爆过无数丧尸的头。
可现实里,枪口对着一个曾经可能也是人的东西。
他的身体本能地抗拒。
感染者扑了上来。
林知夏猛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砰!
枪响了。
巨大的后坐力把陈默撞得往后退了两步,肩膀像被锤子砸了一下。
感染者胸口炸开一团血雾,被轰得倒飞出去,撞在装修木架上。
陈默耳朵嗡嗡响。
他呆呆看着手里的枪。
林知夏也愣了一秒。
然后她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还有!”
第二只感染者已经冲进来。
陈默下意识拉动护木。
咔嚓。
弹壳飞出。
这个动作他在游戏和视频里看过无数次。
可真正做出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像被点醒了一样。
他举枪。
这次枪口还是抖。
但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砰!
第二枪打偏了。
感染者肩膀被轰碎,却没有立刻倒下。
林知夏抄起地上的铁架,狠狠扫向它的腿。
感染者摔倒。
陈默咬着牙,把枪口往下压。
砰!
第三枪。
感染者终于不动了。
枪声在店里回荡。
外面的低吼声却更多了。
林知夏脸色一变。
“枪声会吸引更多。”
陈默这才意识到问题。
他慌忙又往枪里装弹。
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。
林知夏跑到柜台后,把剩下的霰弹全扫进一个店里的黑色背包里。
“别全拿枪,拿子弹!”
陈默点头。
“对,对,子弹。”
他又看见墙上挂着两把手枪。
拿下来一看,一把是训练用气枪,一把是空壳模型。
不能用。
旁边还有几把长枪,有些是仿真模型,有些是气动设备,真正能用的似乎只有他手里这把霰弹枪和柜台下面另一把老式双管。
陈默拿起双管,又拿了几盒弹。
林知夏把背包甩到肩上。
“走!”
陈默看了一眼出租车。
司机还卡在里面。
司机也听见了枪声,看见了越来越近的感染者。
他的脸色已经灰白。
“救我……”
他还在求。
陈默握着枪,身体僵住。
他不想走。
可他救不了。
司机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明白了。
那一瞬间,司机的眼神里有绝望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松开了抓着陈默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喉咙发紧。
“师傅……”
司机惨笑了一下。
“别叫师傅了。”
“老子今天第一单,还没收钱呢。”
远处,几个感染者已经冲进店里。
司机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,按住方向盘上的喇叭。
刺耳的喇叭声瞬间响彻整条街。
嘟——
嘟——
嘟——
感染者被声音吸引,纷纷朝出租车扑去。
司机满脸是血,却瞪着眼睛喊:
“跑啊!”
林知夏一把拽住陈默。
这一次,陈默没有再停。
他跟着她冲向店铺后门。
身后,出租车喇叭声、感染者的低吼声、司机最后的怒骂声混在一起。
陈默跑出后门前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司机被几个感染者扑住。
可他的手还死死按在喇叭上。
声音没有停。
像是在替他们争取最后一点时间。
陈默眼眶发红。
林知夏拖着他冲进后巷。
两个人一路狂奔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身后的声音终于远了。
他们穿过一片正在拆迁的老街,翻过一道半倒的围墙,最后冲进一片靠近山坡的小树林里。
直到再也跑不动,两人才一前一后摔在草地上。
陈默仰面躺着,大口喘气。
霰弹枪被他抱在怀里。
背包压在林知夏身边,里面装着沉甸甸的子弹。
阳光穿过树叶,落在他们脸上。
远处的城市还在尖叫、燃烧、崩塌。
可树林里竟然有一瞬间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叶子的声音。
陈默喘了很久,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他摸出摔裂的手机。
屏幕还能亮。
时间是上午十点零六。
他愣愣看着这个时间。
九点已经过了。
他迟到了。
如果是昨天,他现在应该已经被刘建国骂了。
如果是昨天,他会在工位上改方案,给客户做表格,被同事喊去帮忙打印材料。
可现在,刘建国变成了怪物。
公司变成了屠宰场。
打卡机大概也没人用了。
陈默看着手机,忽然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像是不敢笑。
林知夏坐在旁边,抱着膝盖,头发被风吹乱。
她看向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陈默看着手机屏幕,声音有点恍惚。
“我迟到了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也笑了。
一开始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快,她笑出了声。
陈默看着她,有些茫然。
林知夏仰起头,看着树叶缝隙里的天空。
“我也迟到了。”
“我今天早八。”
她说完,笑得更厉害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却红了。
“我下午还有优秀学生分享会。”
“我要上台告诉学弟学妹,怎么规划时间,怎么自律,怎么成为更好的自己。”
“现在好了。”
“没人听了。”
陈默也笑了。
笑得肩膀疼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不知道这是劫后余生的崩溃,还是压抑太久之后突然被撕开的口子。
他们刚刚差点死了。
他们身边的人可能都死了。
城市正在变成地狱。
可在这一刻,他们脑子里同时冒出的念头居然是:
不用上班了。
不用上学了。
这太荒唐了。
荒唐到像一个只有疯子才会觉得好笑的笑话。
林知夏忽然站起来。
她踩在草地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山坡上的风吹起她的头发,白衬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她张开双臂,对着远处混乱的城市喊:
“我今天不用上学了!”
声音在树林里回荡。
几只鸟被惊飞。
陈默吓了一跳。
“你小声点,会引来那些东西!”
林知夏却回头看他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大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也不用上班了。”
陈默怔住。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。
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上了很多年的锁。
他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凌晨三点的办公室,想起刘建国的“明早九点前到”,想起改了七版的方案,想起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表格,想起周婉失望的眼神,想起许强说“你就是太老实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。
衬衫破了。
脸上有灰。
手上有血。
怀里还抱着一把霰弹枪。
他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工位上了。
他也不用再回去了。
陈默忽然笑了起来。
一开始只是低笑。
然后越来越大声。
他像一个终于从水里冒出头的人,大口呼吸,大声笑。
“我不用上班了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真的不用上班了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也笑。
两个人站在末世第一天的山坡上,像两个刚从牢笼里逃出来的疯子,莫名其妙地开始庆祝。
陈默甚至原地跳了一下。
跳完之后,他自己都觉得丢脸。
可林知夏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又同时笑出声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的树丛后面传来一声低吼。
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一只穿着保安制服的感染者从树后钻出来,嘴角还挂着血。
它显然是被刚才的喊声吸引来的。
林知夏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,下一秒转身就跑。
“跑!”
陈默抱着枪跟在后面,边跑边喊:
“我就说会引来吧!”
林知夏一边跑,一边竟然还在笑。
“那你刚才不也笑得很大声!”
“我那是被你带的!”
“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叔,怎么什么都怪别人?”
“我才三十二!”
“那也是大叔!”
两个人穿过树林,踩过斜坡,狼狈地往山上跑。
身后的感染者追了一段,最后被灌木缠住,动作慢了下来。
他们一直跑到山坡另一边,确认身后没有东西追上来,才终于停下。
陈默扶着树,大口喘气。
林知夏靠在石头上,笑得肩膀发抖。
这一次,她笑得很畅快。
不是寝室里那种礼貌的笑。
不是老师面前温柔得体的笑。
不是面对周衡时敷衍的笑。
而是真的笑。
笑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陈默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和刚才出租车上那个冷静得吓人的人不太一样。
她好像在一点点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撕下来。
林知夏擦了擦眼角,抬头看向远处。
城市上空升起几道黑烟。
警笛声已经变得很远。
她轻声说:
“世界末日,也不一定全是坏事。”
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风吹过树林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林知夏忽然问: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,但一直没时间做的事?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太突然。
他想说没有。
可脑子里却一下子冒出很多东西。
想睡到自然醒。
想去海边。
想学真正的射击。
想开一次跑车。
想住一次豪华酒店。
想在商场里不看价格买东西。
想关掉手机,不回任何工作消息。
想有一天,不用对任何人说“好的,马上”。
他沉默了很久,说:
“挺多的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我也挺多的。”
她坐在石头上,双手撑在身后,仰头看天。
“我从小就上课,补习,考试,竞赛。”
“别人都说我优秀。”
“可我没怎么出去玩过。”
“我连逃课都没有真正逃过。”
“我想吃路边摊,想坐绿皮火车,想半夜去看海,想穿不适合优秀学生的衣服,想不回消息,想骂人,想去很多地方。”
她说这些话时,眼睛很亮。
像终于有人允许她把这些“不应该”的愿望说出来。
陈默听着听着,心里忽然被戳了一下。
他以为只有自己活得憋屈。
原来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有的漂亮女孩,也会被另一种东西压得喘不过气。
他抱着枪,坐到旁边的草地上。
“那就去。”
林知夏转头看他。
陈默自己说完都有点不好意思。
但他还是继续说:
“反正现在……也没人管我们了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。
而是一种很干净的、带着一点惊讶的笑。
“你这个人挺奇怪的。”
陈默愣住。
“啊?”
“明明胆子很小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说话也不太会说。”
“这个我承认。”
“看起来还挺废的。”
陈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。
“这个可以不用说这么直白。”
林知夏笑了一下。
“但你比我以前认识的很多人真实。”
陈默不知道怎么接。
这句话对他来说,像夸奖,又不像夸奖。
林知夏看向他怀里的枪。
“而且你刚才救了我。”
陈默立刻摇头。
“不是,我也是吓到了,乱砸的。”
“你救了我。”林知夏重复了一遍。
陈默不说话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霰弹枪。
沉甸甸的。
肩膀还在疼。
手指还有血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一点以前不敢做的事。
就在这时,背包里忽然传出震动声。
林知夏一怔。
她打开背包翻了翻,发现是刚才从出租车后座带下来的一个手机。
不是她的。
也不是陈默的。
手机屏幕裂了一角,但还亮着。
来电显示:
【老婆】
陈默脸色微变。
“是那个高管的?”
林知夏点点头。
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接。
电话响了很久,自动挂断。
几秒后,一条微信弹了出来。
【赵启明,你到底在哪?女儿学校出事了,我联系不上她,你快回来!】
林知夏和陈默同时沉默。
刚才那个在车里大吼大叫、抢车、隐瞒咬伤、想把别人都拖下水的男人,也有老婆。
也有女儿。
也有人在等他回去。
世界不是简单地把坏人变成怪物。
有些人原本就是一半人,一半怪物。
只是在末世里,怪物那一半先露了出来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一次,是新闻弹窗。
【紧急通知:本市多地出现不明感染事件,请市民立刻寻找安全地点躲避,避免前往人群密集区域,避免接触伤者,等待进一步通知。】
下面还有一行红色加粗的字:
【被咬伤者请立刻隔离。】
陈默盯着那几个字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被咬伤者请立刻隔离。
周婉手上的伤口。
许强手臂上的牙印。
赵启明捂住的手腕。
所有画面一瞬间连在一起。
林知夏也看见了。
她轻轻把手机扣在草地上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远处城市里,又传来一阵爆炸声。
黑烟升得更高了。
陈默抱紧怀里的枪,忽然觉得刚才那点不用上班的轻松,被现实重新压了回来。
他不用上班了。
她不用上学了。
可接下来,他们要面对的是比上班和上学可怕得多的东西。
林知夏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我们得找水、食物、药,还有能过夜的地方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也站起来,把霰弹枪背在肩上。
动作很别扭。
一点都不像英雄。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“枪你会用,但你别乱开。”
陈默立刻点头。
“我知道,声音会吸引丧尸。”
“还有。”林知夏说,“子弹有限。”
陈默再次点头。
“嗯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这副认真听话的样子,忽然想笑。
“你平时是不是经常被人安排?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然后很诚实地说:
“是。”
林知夏背起装着子弹的包,往山坡下看去。
“那从现在开始,我们自己安排自己。”
陈默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自己安排自己。
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。
可他活了三十二年,好像从来没真正做到过。
小时候听父母安排。
上学听老师安排。
毕业听社会安排。
进公司听领导安排。
谈恋爱后又被现实安排。
他一直以为人生就是这样。
直到今天,城市崩塌,秩序失效,连打卡机都失去了意义。
他才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人真的可以不按照原来的轨道走。
林知夏回头看他。
“走啊,大叔。”
陈默抱着枪跟上去。
他刚迈出两步,脚下一滑,差点摔在草坡上,怀里的霰弹枪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前面的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。
“能不能别叫大叔?”
他有点尴尬地说。
女孩停下脚步,像是觉得这句话很好笑。
“那叫你什么?”
男人张了张嘴。
他这才想起来。
从出租车到射击体验店,再到刚才一路逃进小树林,他们两个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,却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抱着枪,站在山坡的草地上,忽然有些局促。
这种局促比面对丧尸还让他不自在。
面对丧尸,他至少知道要跑。
面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,他连手该放哪儿都不知道。
“我叫陈默。”
他说。
“耳东陈,沉默的默。”
女孩看着他,眨了眨眼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“难怪。”
陈默愣住。
“难怪什么?”
“难怪你刚才一路上话那么少。”
陈默被噎了一下。
他想反驳,又发现好像没什么好反驳的。
他平时话确实不多。
在公司里,领导说话,他点头。
同事说话,他附和。
女朋友生气,他道歉。
久而久之,他好像真的变成了自己的名字。
沉默。
女孩看着他那副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样子,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风从山坡下吹上来,吹起她额前散乱的头发。
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说:
“我叫林知夏。”
“树林的林,知道的知,夏天的夏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“林知夏……”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很好听。
像盛夏树林里吹过来的一阵风。
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满是血迹、枪声和丧尸的早上。
他下意识说:
“挺好听的。”
话刚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太像搭讪了。
而且还是很老套、很笨的那种搭讪。
他赶紧低头看枪,假装检查枪身。
林知夏却没有生气。
如果是以前学校里的那些男生这么说,她大概会觉得对方又在找机会表现温柔。
可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笨拙得几乎有点可怜。
像是一个很多年没认真夸过别人,也很多年没被别人认真回应过的人。
所以她只是笑了笑。
“谢谢。”
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。
前方是一片老商业区。
商场、酒店、药店、便利店、服装店,全都静静地立在上午的阳光里。
只是街道上,再也没有正常的行人。
只有几辆撞坏的车,几道拖长的血迹,还有远处慢慢晃动的人影。
林知夏停下脚步,看着那片商业区。
“先去哪?”
陈默想了想。
如果是以前,他会说都行,你决定。
可现在,他看着那些店铺招牌,脑子里第一次开始主动思考。
食物。
水。
药品。
衣服。
背包。
武器。
避难点。
他指向街角一家大型户外用品店。
“先去那里。”
林知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陈默解释道:
“那里应该有登山包、手电、刀具、绳子、防水衣、打火机、睡袋。”
“便利店有吃的,但肯定很多人会去。”
“药店也重要,但先得有能装东西的包。”
“而且户外用品店的门一般比较厚,里面空间大,适合暂时躲一下。”
林知夏安静地听完。
然后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他好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认真地肯定他说的话了。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你看,其实你还挺厉害。”
陈默嘴唇动了动。
想笑,又有点笑不出来。
远处,一只感染者慢慢转过头,似乎发现了他们。
林知夏握紧手里的金属水杯。
陈默也把霰弹枪拿到身前。
阳光下,他的手还在抖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转身逃。
两人刚准备靠近户外用品店,店内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。
紧接着,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撞开。
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女人冲出来,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婴儿。
她看见陈默手里的枪,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哭喊:
“救救我!”
“我孩子没有被咬!”
“真的没有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