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商业区的街道安静得让人发毛。
不是那种真正的安静。
而是大乱之后短暂留下来的空白。
街边的奶茶店门口还挂着“第二杯半价”的牌子,柜台上的封口机没有关,半杯没做完的柠檬茶倒在操作台上,冰块化成一摊水,顺着台面滴到地上。
旁边的便利店卷帘门只拉下一半,门口散着几包被踩爆的薯片,橙黄色的碎屑粘在血迹上,被风吹得一点点滚动。
更远处,酒店旋转门卡住了。
一只穿着保洁服的感染者被困在里面,随着旋转门一格一格地转,脸一次次撞到玻璃上。
砰。
砰。
砰。
每一下都不重。
却像敲在人心上。
陈默和林知夏蹲在一辆撞坏的面包车后面,隔着车窗观察那条街。
刚才那声女人的尖叫,就是从这片老商业区深处传出来的。
可现在,街上又安静了。
安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陈默怀里抱着霰弹枪。
枪很沉。
刚开始拿到的时候,他还因为兴奋短暂忘记了害怕。可现在走在真正的街道上,枪托压着肩膀,子弹沉在背包里,他才意识到这玩意儿不是游戏里的道具。
它会响。
会炸开人的身体。
也会把更多丧尸引来。
所以从小树林下来之后,他一直没敢随便把枪端起来。
林知夏蹲在他旁边,手里还拿着那个已经砸变形的金属水杯。
她看着前方那家户外用品店。
店名叫“山野行”。
玻璃门关着,门口没有明显血迹。
店内灯还亮着。
透过玻璃能看见墙上挂着冲锋衣、登山包、帐篷、手电和几根登山杖。
陈默压低声音说:
“看起来还行。”
林知夏没马上回答。
她的目光在店铺周围扫了一圈。
“门口没尸体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玻璃也没碎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不一定是好事。”林知夏说。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林知夏指了指里面。
“如果爆发时店里有人,他们可能还在里面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他刚才只想着里面有物资,却忘了里面也可能有丧尸。
他有点尴尬地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刚才分析物资的时候挺清楚,怎么一到具体行动就开始发愣?”
陈默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我以前只是在游戏里分析。”
“游戏里不用怕?”
“游戏里死了能重开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。
陈默说完,自己也沉默了。
现实不能重开。
死了就是死了。
周婉不会重开。
许强不会重开。
出租车司机也不会重开。
林知夏似乎也想到了刚才的司机,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所以慢点。”
她指向街对面。
“先绕过去,贴着墙走。别走路中间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人从面包车后面出来,沿着商铺外墙慢慢往前挪。
陈默走在前面。
这不是他主动要求的。
是因为他手里有枪。
可他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次,像是生怕林知夏忽然消失。
林知夏被他看得有点无语。
“大叔,看前面。”
陈默立刻转回头。
“说了别叫大叔。”
“你比我大十二岁。”
“也可能只大十一岁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听起来年轻一点。”
林知夏嘴角动了一下。
紧绷的气氛因为这句没什么意义的话松了一点。
可也只松了一秒。
下一秒,旁边药店里忽然传来一声撞击。
砰!
陈默吓得枪口差点抬起来。
林知夏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开枪。”
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药店玻璃门后,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慢慢贴了上来。
他的半边脸已经被咬烂,眼镜歪在鼻梁上,胸口挂着药师工牌。
他像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,嘴巴一张一合,撞着玻璃。
砰。
砰。
砰。
他的动作不快。
但那种不知疲倦的撞击,比活人发疯更让人难受。
陈默屏住呼吸,贴着墙往前走。
林知夏跟在他后面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两人快走到户外用品店门口时,前方巷子里忽然冲出来一个女人。
“救命!”
女人声音尖得几乎破音。
陈默和林知夏同时停住。
那女人二十七八岁,头发乱糟糟的,身上穿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,胸口和袖口都沾了血。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婴儿,婴儿裹在小毯子里,看不清脸,只能听见微弱的哭声。
女人一看到陈默手里的枪,眼睛瞬间亮了。
她踉踉跄跄地冲过来。
“救救我!”
“求求你们,救救我!”
陈默几乎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林知夏却伸手拦住他。
陈默愣住。
林知夏没有看他,只盯着那个女人。
“别过来。”
女人脚步一顿,眼泪一下子滚出来。
“求你们了,我孩子还小,他没有被咬!”
这句话一出来,陈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婴儿还在哭。
声音很小,像一只快没力气的小猫。
女人抱着孩子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我老公变了,我婆婆也变了,他们都想咬我们,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。”
她看向陈默。
“你有枪,你救救我们好不好?”
陈默握枪的手收紧。
他看不得这个。
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。
一个还在哭的婴儿。
一句“孩子没有被咬”。
这几个东西放在一起,足够把一个普通人的心撞得乱七八糟。
他低声对林知夏说:
“先让她过来吧。”
林知夏没有动。
她仍然看着那个女人。
“孩子为什么会被咬?”
女人脸色明显变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林知夏语气很平静。
“你刚才第一句话说,孩子没有被咬。”
“正常人求救,会先说救救我,或者说后面有怪物。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解释孩子没有被咬?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问题。
女人嘴唇颤了颤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怕你们误会。”
林知夏继续问:
“误会什么?”
女人抱着婴儿的手收得更紧。
小毯子里传来一阵更细的哭声。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后面有东西追我!”
她忽然激动起来。
“你们是不是人啊?我抱着孩子,你们还在这里问东问西?”
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陈默心里。
他下意识看向巷子。
巷子深处确实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陈默急了。
“先进去再说。”
林知夏压低声音。
“陈默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在危险里叫他的名字。
陈默看向她。
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却很硬。
“让她把孩子的毯子打开。”
女人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林知夏看着她。
“给我们看一眼。”
女人后退半步。
“你们有病吧?我孩子吓到了,他刚睡着!”
可婴儿明明还在哭。
哭声越来越弱。
陈默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。
他看向女人怀里的小毯子。
毯子裹得太紧了。
紧到不像是在保护孩子,更像是在遮住什么。
女人看见陈默也盯着毯子,情绪一下子崩了。
她哭喊道:
“他真的没有被咬!”
“他只是被抓了一下!”
“就一下!”
“那么小的伤口,怎么会有事?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
林知夏脸色也变了。
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个穿睡衣的感染者从巷口晃出来,嘴角挂着血,后面还跟着两个身形扭曲的人影。
女人看见它们,彻底慌了,抱着孩子就要往陈默这边冲。
“救我!”
“我不想死!”
林知夏立刻后退。
“别让她靠近!”
陈默举起枪。
枪口对着女人。
他的手抖得很厉害。
女人看见枪口,脚步猛地停住。
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陈默。
“你拿枪指着我?”
陈默脸色发白。
“你别过来。”
他的声音也在抖。
“我不想伤你,你别过来。”
女人眼泪不断往下掉。
“我孩子还活着啊!”
“他还在哭啊!”
“你们不能这样!”
怀里的婴儿忽然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。
不是哭。
像是喉咙里卡着痰,又像是小动物低低的嘶叫。
女人身体一僵。
她低头看向怀里。
毯子动了一下。
非常轻。
然后又动了一下。
女人的眼神变了。
那不是惊喜。
是恐惧。
陈默的枪口也跟着往下压了一点。
“孩子……”
女人忽然像疯了一样摇头。
“没有!”
“没有!”
“他只是饿了,他只是饿了!”
林知夏一把拉住陈默往后退。
“进店!”
陈默还没反应过来,女人怀里的毯子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。
一只很小的手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本来应该柔软、脆弱。
可现在,皮肤已经泛青,手指蜷曲,指甲缝里带着血。
女人尖叫一声。
毯子里的婴儿猛地咬住她的手腕。
那声音很小。
却让陈默头皮发麻。
女人惨叫着想把孩子甩开,又本能地不敢真的用力。
她一边哭一边喊:
“宝宝!宝宝你松口!”
“我是妈妈啊!”
婴儿没有松口。
那小小的身体像一个被饥饿支配的怪物,死死咬着她的手腕。
巷子里的感染者也被声音吸引,加快速度冲了过来。
林知夏用力拽陈默。
“走!”
陈默咬着牙,转身冲向户外用品店。
玻璃门是锁着的。
他抬起枪托狠狠砸向门锁旁边的玻璃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,玻璃碎开。
他把手伸进去,摸索到门把手,从里面打开门。
林知夏先钻进去。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。
女人已经摔倒在地。
她怀里的婴儿还咬着她,巷子里跑出来的感染者扑向她。
女人的惨叫声撕裂了整条街。
“救我!”
“救救我的孩子!”
陈默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。
他想抬枪。
可距离太近。
丧尸太多。
一旦开枪,枪声会把整条街上的感染者都引过来。
林知夏从里面抓住他的衣服。
“陈默!”
陈默牙齿咬得发酸,终于退进店里。
他关上门,用店里的展示柜死死抵住门口。
玻璃门外,女人的惨叫越来越弱。
最后只剩下感染者低头撕咬的声音。
陈默背靠着展示柜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他双手抓着头发,呼吸急促。
“她是活人。”
林知夏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陈默声音发哑。
“刚才她还是活人。”
林知夏看着玻璃门外。
那个女人已经不动了。
但她的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。
哪怕孩子咬了她,哪怕她知道孩子已经变了,她最后也没有把孩子真的甩出去。
林知夏握紧金属水杯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陈默抬起头。
“我们是不是应该救她?”
林知夏沉默了几秒。
“怎么救?”
陈默答不上来。
林知夏没有逼他。
她只是轻声说:
“我们没有车,没有药,没有安全地方,枪声会引来更多感染者,孩子也已经感染了。”
“你救不了她。”
这句话很冷。
但不是无情。
陈默听得出来。
林知夏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也有一点哑。
她不是不难受。
她只是比他更快把难受压下去。
陈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上还有刚才开枪留下的震痛,也有救出租车司机时被铁皮割开的伤口。
他忽然发现,末世里最折磨人的可能不是看见怪物。
而是看见你明明想救人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店外,女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。
林知夏脸色一变。
“她要变了。”
陈默猛地抬头。
玻璃门外,那个年轻女人的手指动了动。
然后,她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慢慢撑起上半身。
她脸上还挂着眼泪,脖子上却已经被咬开一大块。
她怀里的婴儿也从毯子里爬了出来。
小小的身体趴在地上,动作诡异地抽动。
它们同时抬头,朝户外用品店看过来。
陈默身体僵硬。
玻璃门已经碎了一块。
如果它们冲过来,迟早能钻进来。
林知夏低声说:
“不能待在门口。”
陈默抓起枪,站起来。
“往里面走。”
两人推着展示柜,又把旁边两个货架拖过来,勉强堵住门口。
感染者已经开始撞门。
砰。
砰。
砰。
这一次,撞门的不只是成年感染者。
还有那个小小的东西。
它的力气不大。
可每一次撞击,都让陈默胃里翻涌。
他不敢看。
他怕自己一看,就想起刚才那个女人哭着说“我孩子没有被咬”。
林知夏拉着他往店里走。
“先搜东西。”
陈默抬头看她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林知夏声音很稳。
“门撑不了太久。我们必须拿东西,然后从后门走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。
点头。
“好。”
?
户外用品店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
前半区是服装和鞋。
墙上挂满冲锋衣、防晒衣、速干裤,地上摆着登山鞋。
中间是帐篷、睡袋、防潮垫。
后半区是工具区和露营区。
手电、头灯、打火机、折叠刀、多功能钳、绳索、水壶、燃气炉、压缩饼干、急救包,都整整齐齐地摆在货架上。
如果是以前,陈默大概不会进这种店。
因为太贵。
随便一个包都好几百上千,一件冲锋衣价格够他心疼半个月。
可现在,他看着这些东西,第一反应不是贵。
而是能不能活命。
林知夏已经走到背包区,拿下两个最大的登山包。
她把其中一个丢给陈默。
“装。”
陈默接住包,像终于找到事情做一样,立刻开始往里面塞东西。
头灯。
手电。
电池。
打火机。
防水火柴。
绳子。
水壶。
急救包。
压缩饼干。
能量棒。
雨衣。
折叠刀。
多功能钳。
他一边装,一边嘴里小声念:
“水,食物,火,光,刀,绳子,药……”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挺专业。”
陈默手上动作没停。
“以前看过荒野求生。”
“为了末世准备?”
“不是。”陈默苦笑了一下,“为了逃避上班。”
林知夏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陈默把一卷绳子塞进包里。
“以前压力大的时候,就喜欢看这种视频。看别人去荒野,去山里,去无人区。”
“他们不用打卡,不用开会,不用看领导脸色。”
“我看着会觉得轻松一点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:
“我以前也喜欢看旅游视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