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闻言后,询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左勷躬身凑近案前,指尖点着摊开的账本,指腹划过模糊的墨迹,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几分凝重:“督师您细看,这账本的问题在‘跨期虚记’和‘耗羡滥增’上。按《大明会典》,秋粮应收于十月入库,可账上去年秋粮八千石,入库日期却标着今年三月——中间五个月,既无仓储记录,也无转运文书,这粮十有八九是被管粮的恶奴私贩了。”
“还有‘耗羡’,粮米运输损耗按例最多一成,账上却每石加了三成‘鼠耗’‘雀耗’,多出来的两成,查遍库房亏空册,竟只写了‘霉变无存’四个字,哪有这么巧的霉变?分明是借着耗羡的名头把粮饷填了私囊。”
孙传庭盯着账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指节在案上敲出沉闷的声响,眼神冷得像冰:“好个‘霉变无存’,把朝廷粮饷当自家私产!就按这个线索查,谁要是阻挡,一律查办,若是还收不回田亩粮饷,就去收人。”
左勷连忙拱手,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利落:“属下这就调夜不收去办,把粮饷和田亩都收回来!”
…
与此同时,苏乡绅的家宴上,其他家里的豪强也纷纷赴宴。
“张财主,近日风头变得不对,官兵那边好像来真的,官兵三天两头的,天天查账,越来越紧了。”
“这孙阎王是脑子抽什么筋的,手底下的那帮兵痞子,竟敢对我们家的家仆下手。”
“来者不善,他一来我们就遭老罪,陛下催促他出关也不管用,他是真的要像传闻中的拥兵自重,一直待在这里。”
“特么的,我们不能老是这么被欺负,我要看看这天底下到底有没有王法?”
苏乡绅并未接话,他微微咳了一下,拍了拍手,家里的侍从端来了一叠盘子,上面有一张字据。
他沉声说道:“诸位的焦虑老夫是明白的,查账的事情,我们那边有我们的人会帮忙处理,眼下你们在这表上签个字,与老夫一同联名,我会差人上交于朝廷。”
众乡绅一听“联名上奏朝廷”,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快,纷纷围到桌前,伸手去够侍从手里的笔。
张财主最是急切,指尖沾了沾墨,在字据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,末了还按了个鲜红的指印,抬头看向苏乡绅,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贪念:“苏老爷,咱们先前换的那些药材,听说在南边能卖翻倍的价,这收成利润……啥时候能分下来?”
苏乡绅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碗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,眼神扫过众人急切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:“张老弟急什么?眼下孙传庭查账查得紧,要材刚运到河南,还没来得及脱手——这时候分利,万一露了风声,咱们这点家底怕是都要搭进去。”
他放下茶碗,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等过了这阵风头,药材出手了,诸位的分红一分都不会少。”
“就算真出了岔子,老夫砸锅卖铁,也不会亏了各位。”
这话像颗定心丸,张财主立马笑开了:“苏老爷这话在理!是我心急了,都听您的!”
其他乡绅也纷纷附和,先前的抱怨和焦虑一扫而空,又说了几句奉承话,才各自带着侍从离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