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洛,小晴,别学得太晚了,饭菜都做好了!还有小晴啊,今晚别回去了,阿姨炖了莲藕排骨汤,留在这儿跟方洛一起吃吧!”
换做平时在学校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、敢大摇大摆管我要棒棒糖吃的苏小晴,这时候高低得兴奋地跳起来。
然而,在听到我妈挽留吃饭的一瞬间,苏小晴脸上的任性却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一种肉眼可见的无所适从浮现在她脸上。
她猛地从圆凳上站了起来,手忙脚乱地去抓书桌上的书包和练习册,低着头连连摆手:
“不……不用了阿姨!我……我回家吃就行了,我爸可能快回来了,我先走了!”
“咕噜噜——”
但是,一声很动漫的肚子饥饿声,不合时宜地在卧室里响起。
苏小晴收拾书包的动作凝固了。
她的脸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,一路红到了脖子根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我妈也被逗乐了,我也很难绷。
只见我妈走上前温柔地拉住她的手,不由分说把她往外拉:
“你这孩子,客气什么!走走走,洗手吃饭去,今天排骨炖得可烂了。”
最终,在老妈的热情攻势下,苏小晴还是坐在了我们家的餐桌前。
只是,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。
平日里像只泼猴一样的野丫头,此刻规矩无比,双腿并拢,双手捧着饭碗。
更离谱的是,以她平时的胃口,两碗根本打不住。
但今天她扒拉完了一小碗白米饭就不吃了,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横放在碗沿上,然后小声说:
“阿姨,我吃饱了。”
“就吃这么点儿吗?”
“真,真的够了!”
“……”
……
等到晚饭吃完之后。
我妈收拾着餐盘,苏小晴也默默背上书包,就打算说拜拜后朝门口走去。
“苏小晴。”
我在玄关处叫住了她。
她停下脚步,眼神有些闪躲,显然藏着沉重的心事。
我靠在鞋柜旁,无奈看着她:
“数学还有两页没弄懂呢,你这就要走?刚刚不是还是不考好就麻烦了吗。”
苏小晴咬着下唇,脚尖在地砖上蹭了蹭又转了转,神情挣扎了半天,最终还是默默地把书包从肩上卸了下来。
跟着我重新回到我的卧室,关上房门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有了刚才的铺垫,这一次辅导进行得顺畅了许多。
苏小晴似乎收起了所有的浮躁与烦闷,哪怕遇到算不明白的进位乘除,也只是老老实实地咬着嘴唇,听我把逻辑拆解给她讲,时不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指针悄然指向了晚上八点半。
合上写了不少批注的练习册,我把铅笔扔进笔筒,转过头看着她,轻叹了一口气。
我已经问心无愧了。
话说,有件事情比较在意。
“刚才在餐桌上,你真的吃饱了吗?”
“我妈大概多煮了饭不用担心……客气什么的,这可一点都不像你。”
苏小晴收拾文具的手顿住了。
台灯柔和的白光正亮着,照在她有些倔强的侧脸上,长长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片阴影。
她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,要甩头离开时。
她才用一种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,闷闷地开了口:
“我刚上一年级的时候……我爸也经常跑夜车不在家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,声音里透着某种早熟与自卑:
“那时候不懂事,楼下王奶奶喊我去他们家吃晚饭,我就高高兴兴地去了,吃得可多了,后来……有一次在院子里跳绳,听到王奶奶家的阿姨跟别人闲聊,说我是个‘吃百家饭的野丫头’,天天跑别人家蹭油水,说我爸不管我,没家教。”
她说到这里吸了吸鼻子,眼眶有些泛红,却不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那,那天晚上我爸回来,知道这件事后,就买了好多东西去王奶奶。”
“我爸倒是没骂我,但是看见他蹲在外面抽烟,我就知道我丢人了,我,我爸后面跟我说不要去别人家吃饭,我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说闲话,晚上他也会给我留钱,我……但我真的不想和你说了,你走开。”
大概是眼泪快要掉下来了,她忽然别过脸去,还用右手推着我一下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时钟声。
一个常年在公路线上搏命的大货车司机父亲,和一个过早见识了邻里闲言碎语的小女孩。
这大概就是苏小晴的心事吧。
我看着她脆弱的模样,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。
成年人的世界里满是利益交换,有些时候丢脸,但有利益就不算什么。
但小孩子的自尊不是,自尊会在奇怪的地方要强,又往往比肥皂泡泡还要易碎。
“什么嘛,就这?”
我装作满不在乎的语气说:“我还以为是我妈做饭不好吃呢。”
——这个时候要从其他方面照顾对方的自尊。
“你真是想多了,在我家吃就吃呗,这不显得我们关系好嘛,哪有闲话说。”
“而且你帮我抄了半个月作业,嗯,这叫劳动报酬,懂吗?劳动所得,天经地义。”
苏小晴听完,愣愣地抬起头看着我。
台灯的光落进她的眼眸里,像是这一刻,把她眼底的那点阴霾彻底驱散。
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但是好在,她露出了一抹灿烂、甚至有点傻气的笑。
苏小晴用力吸了吸鼻涕:“方洛,你人真好。”
“哈?”
“那我的确实该多吃饭……嗯,话说劳动所得又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你付出后应得的……”
“算了!”
苏小晴忽然把书包往身后一背,站起身来,眼神极其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,雀跃地说道:“我们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吧!”
“……”真的要「哈?」了。
我有点跟不上她的脑回路。
一辈子?
小孩子的承诺真是张口就来,比前世老板画的期权大饼还要廉价。
一辈子可是很沉重很漫长啊。
不过考虑到楼上楼下,某种意义上这也叫做青梅竹马?……唉唉唉,没想到重生一回后我居然也能用。
忽然,她用手锤了我的肩膀。
“好耶!”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。
“别在这胡闹。”我无奈地摆了摆手,直接把她往门外推,“回去把剩下的公式背两遍,努力学习,能考好的。”
苏小晴只好站在门口,一边换鞋一边冲我做了个鬼脸:
“切,真无情!”
“对了方洛,明天周六不用上课,早上九点我来敲你门,我们去球场打球去吧!”
我冷酷地拒绝:“我要在家看书,睡觉,享受周末。”
“那怎么行!不管!”
她甩下一句话,仿佛明天一定会来敲门,就飞快地窜上了四楼的楼梯,楼道里传来防盗门重重关上的声音。
然而,事实证明,我还是严重低估了这帮精力过剩的小学生的执行力。
周六清晨,八点五十分。
我家还在吃早餐的时候。
“咚咚咚!咚咚咚!”
“方洛!方洛开门!出来打球了!”
对此,我满脸黑线地拉开门。
门外不仅站着抱着篮球、一身运动短打的苏小晴,还赫然伫立着满头大汗、手里抓着两根油条和一袋豆浆的小胖子张伟!
“洛哥!小晴说你今天带我们打半场!”张伟一边嚼着油条,一边两眼放光地看着我。
哎呦我去。
还没等我开口拒绝,我妈就端着刚煮好的鸡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,看见门外的两个活宝,顿时喜笑颜开:
“哎呀,小伟和小晴来啦!方洛,赶紧换衣服去!男孩子大周末的别老死气沉沉地缩在屋里,多出去晒晒太阳、跑跑跳跳,长个子!”
“妈……”我的亲妈啊。
“妈什么妈!限你三分钟换好衣服鞋子,不许扫同学的兴!”
老妈直接下了最高指令,顺手塞给我两块钱买水,就把我连人带鞋推出了家门,我爸昨天晚上回来很晚没一起吃饭,早上看见这一幕笑得直摇头。
片刻后。
九月的阳光洒落在露天水泥篮球场上。
蝉鸣声在树梢叫得声嘶力竭。
水泥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,红色的塑胶篮球在地面上起落,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。
“方洛!接球!防守!张伟你个死胖子别挡我路!”
苏小晴像一阵抓不住的风,在场地上疯狂折返跑、变向突进,那双精瘦的小腿充满了爆发力,上篮命中的瞬间,兴奋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树顶的叶子。
张伟呼哧带喘地在后面追,身上的肉一颤一颤,抢不到球就急得大叫。
而我,站在篮架下的阴影里,汗水顺着自己稚嫩的下巴滴落在地面上,听着耳边少年少女毫无杂质的尖叫与大笑。
运动带来的心跳声在胸膛擂动,肺部吸入带着青草味道的空气。
好吧。
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,迎着苏小晴扔过来的传球,纵身起跳。
——只能陪你们玩这个周六哦。
“哇噻,方洛,好球!我们打一辈子篮球吧!!”
“我去,我表哥都不会的投篮方式!”
“……真是有完没完这群小学生。”
“方洛你还偷笑!快来和我击掌!耶☆!耶耶耶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