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,又是新的一周。
从老爸的小电驴后坐下来,我无精打采地来到教室,虽然早自习的铃声虽然早就响过了,但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里依旧像个刚揭开锅盖的蒸笼,闹哄哄地吵着。
班主任老王去行政楼开每周例会了,没有了这尊地狱阎罗坐镇,讲台底下的群魔乱舞便彻底失去了压制。
就算班长楚涵雅再可怕,但这是早自习,在小学生的理解中不能算上课。
左边角落里的男生们唾沫横飞地比划着《数码宝贝》里的暴龙兽到底打不打得过钢铁加鲁鲁,中间几张桌子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小霸王上的《魂斗罗》怎么调出三十条命;
后排几个小女生则神神秘秘地凑在一块儿,翻看着那种五毛钱一本、带着香精味的塑料贴纸,小声交换着少女心爆棚的心事。
对此,不太能够融入的我百无聊赖,单手托腮,忧郁男神的气质再度浮现。
别问,问就是巴黎雨夜。
心无琐事,我的目光越过过道,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隔壁组的窗边。
温书瑶坐在我隔壁组,还是同排。
她今天也很安静,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淡黄色的丝带松松软软地束在脑后,坐在晨光里,夏明翰小学的校服类似于深圳那种感觉,蓝白相间,还需要打红领巾,不过一般来说只有周一会检查。
她的桌上,早读课本被立了起来当掩护,底下正偷偷压着一本厚厚的课外文学读物。
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围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。
“书瑶,你在看什么书呀?”
前座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女生转过头,满眼好奇地凑过去问:“你看了好几天了……唔,你平时最喜欢哪个作家啊?”
还没等温书瑶开口,突然窜出一个留着齐刘海、校服领子翻得乱七八糟的男生。
他叫李博,全班男生中最喜欢上蹿下跳博眼球的显眼包,无论别人聊什么话题他都非要强行插一嘴来彰显存在感。
李博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,大声嚷嚷道:
“这还用问吗?我最喜欢的作家叫‘铁名’!我在我爸买的杂志上经常看到这个名字,写的故事可牛了!”
“放屁吧你!”
隔壁桌的外号“猴子”的男生侯建立刻出声反驳。
侯建也是个不甘示弱的杠精,一拍桌子嘲笑道:
“李博你大字不识几个,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,那两个字念‘侠名’好不好?仗剑走天涯的大侠!我上周在《故事会》里看了好几篇都是他写的,肯定是那种武林隐士!”
“是铁名!”
“是侠名!笨蛋!”
两个三年级小学生为了一个名字吵得面红耳赤,眼看着就要在过道里上演全武行。
一直安安静静看书的温书瑶终于看不下去了。
她有些无奈地放下书,伸手揉了揉眉心,用那温柔的声音打断:
“好啦好啦,你们两个都念错了,那个字不念铁也不念侠,它念‘yì’,叫做‘佚名’啦。”
争吵戛然而止。
李博和侯建面面相觑,面红耳赤,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小学生顿时恍然大悟,纷纷投来崇拜的目光:
“哇……原来那个厉害的大作家叫佚名啊!”
坐在旁边的我竭尽全力绷住。
能够做到吗?
做不到——我整个人被雷得外焦里嫩,无奈叹口气收回目光。
救命。
这帮小学生真是绝了,一个铁名一个侠名就算了,结果温书瑶纠正了读音,全班居然真的以为文坛里有个叫“佚名”的作家?
“佚名”的意思是指作者不愿意透露姓名,或者年代久远考证不到真实署名,所以才用它来作为没有实际姓名的代称。
这玩意儿就跟音乐播放器里那些翻唱大合集、找不到歌手名字就统称为“群星”是一个道理。
我在心底摇摇头吐槽,感觉自己与这群小学生的距离又更加遥远了。
还是继续忧郁吧。
正当我无所事事时时候,耳边飘来一声声音轻轻,带着高傲与不屑的冷哼:
“哼,一群笨蛋。”
原来楚涵雅也在偷听隔壁组的话题?
还是说是声音很大的缘故,那两个男生争论的那叫个面红耳赤,所以被她听见了?
无论哪种,我好奇投去目光。
只见我的同桌,班长楚涵雅端端正正地坐着,手里拿着早读的语文课本,眼神却像看小猪佩奇一样鄙夷地扫过隔壁。
她微微侧过头,压低了声音,像个小大人一样自言自语地嘀咕:
“连‘佚’是遗失、隐藏的意思都不知道。”
“佚名根本就不是人名,指代的是无名氏,没文化真可怕,还大作家。”
我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。
可以啊小同桌,不愧是同年级全校第一的学霸,居然连这个词源都知道。
不过看着楚涵雅那副高高在上、甚至有点孤芳自赏的模样,我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可怜的感觉。
如今开学这两周多,我大概摸清了这个小同桌的处境。
楚涵雅其实没什么小朋友,就是那种,平常能嘻嘻哈哈聊日常话题的朋友。
没人会像找温书瑶那样,凑到她桌前借块橡皮、聊聊昨晚的动画片,也没有人放学喊她一起跳皮筋玩女生游戏什么的。
从一年级开始就当班长,整天像个小大人一样盯纪律、打小报告、按章办事。
想来小孩子是最敏感的,这么厉害又权力这么大,谁也不愿意跟一个随时可能掏出小本本记自己名字的班长交心。
而她好像也很高傲,不仅看不起同班男生,觉得男生们又爱玩鼻涕又不干净,还吵吵闹闹学习都不会,也不太喜欢笨蛋的女生,刚刚那自言自语就说明问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