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锦绣二矿，先登记，再签合同。

工资、岗位、食宿、培训安排，都有人逐项说明。

随后领到的蓝色工作服，上面印着“锦绣矿产”四个字。

他捧着衣服，特意找了个干净地方放包，才拆开试穿。

新工人按经验和岗位分到钻探班、铲车班、采掘班，

沈国良有中专基础，被安排跟着老师傅学打钻。

真正摸设备之前，先学操作要求和安全规范。

老师傅姓陈，话不多，检查却细。

沈国良戴手套时露出一点松边，他伸手就替他拽紧。

“别嫌麻烦，机器不认你是不是新来的。”

沈国良点头，重新检查了一遍。

站到指定位置，他才看清正在剥离覆盖层的作业区。

煤层离地面近得出乎意料。

他原以为到煤矿上班，第一件事就是下井，没想到太阳还稳稳照在头顶。

“陈师傅，咱们不用下去？”

“下哪儿去？”

老师傅朝前面一指。

“土剥开就见煤，露天采。你算赶上好地方了。”

远处铲车倒车，提示声响起来，他便停住话，等车过去才继续。

“以前我下井，出来一看天，才知道外头下过雨。

这里不用进井巷，省下的事可不少。”

沈国良笑了，手却仍规规矩矩放在身侧。

陈师傅瞥他一眼。

“别光顾着乐，露天也有露天的规矩。

车辆、边坡、钻机，哪样都得留神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培训、跟班、试操作，一项项做下来，新人的动作渐渐熟练。

原本空着的二矿，也一点点有了完整的生产节奏。

食堂按班次开饭，宿舍床位排好，设备检查记录每天更新。

袁矿长往办公室送报表时，鞋底几乎没有干净过。

正式投产首日，二矿产量突破一千吨。

之后几天，随着班组配合越来越顺，数字继续往上走。

叶绍棠拿到日报，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先盯利润，而是先找安全和设备运行记录。

确认没有异常，他才把产量那一页翻过来。

叶宇航看在眼里，没有说什么。

从两百多人到千人规模，变的不只是花名册的厚度。

食堂里一排排坐满的工人，矿区门口按序进出的运输车辆，

以及仓库里开始按计划轮换的配件，

都在提醒他，这摊生意已经不能再靠父子俩随口商量几句就运转。

到了八月初，矿上的运行终于稳定。

叶宇航交代好手头的事，便开着奥迪北上。

这次来帝都，沿途的路牌已经熟悉许多。

傍晚，他将车停到中关村南大街附近，提着东西走向公寓。

还没到楼下，便看见了夏雨晴。

白色短袖衬衫，蓝色七分牛仔裤。

她站在楼门旁，手里拿着手机，隔一会儿便朝路口望。

叶宇航脚步放轻，从侧面走过去。

手刚环住她的腰，她便惊得肩膀一缩，立刻转头。

看清是他，刚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，

随后落到他胳膊上，轻轻拍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不出声！”

“想看看夏老师站岗认不认真。”

“吓死人了。”

她嘴上还在埋怨，手却已经抓住他的衣角。

叶宇航低头看她。

“等多久了？”

“刚下来。”

他望了一眼她额边的细汗，没有拆穿。

夏雨晴接过他手里的小袋子，朝楼上拉他。

“先吃饭，菜都做好了。”

公寓门一开，家常菜的香气便迎了出来。

西红柿炒鸡蛋放在桌角，油焖茄子还冒着热气，辣子鸡颜色红亮。

旁边摆着两副碗筷，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。

叶宇航在门口站了片刻，才低头换鞋。

那双拖鞋仍放在原来的位置。

夏雨晴去厨房洗手，出来时见他还站着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
“开车开傻了？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他握住那只手。

“闻见饭香，脑子先去餐桌坐下了。”

夏雨晴弯起眼睛，将他的手往洗手间方向推。

“人也洗干净再去。”

叶宇航这顿吃了三碗饭。

第二碗时，夏雨晴还夹菜给他。

到第三碗，她端着饭勺看了他几秒。

“路上没吃东西？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
“别人做的，和你做的，能一样吗？”

她低头盛饭，唇角没压住，仍提醒他慢点吃。

饭后，两人一起收拾桌子。

叶宇航负责擦，夏雨晴在水池边洗碗。

窗外天色渐暗，谁都没有急着打开电视。

睡前，她将回乡要带的东西又核了一遍。

到了最后，手指停在妹妹写来的信上。

叶宇航从身后走近，替她把信装回袋子。

“明天带着，漏不了。”

她转过身，轻轻抱住他。

隔了这么多天，电话里没说够的话，终于不必隔着听筒慢慢猜。

屋里的灯很晚才熄。

次日上午，等叶宇航把采购的礼品一趟趟搬进后备厢，

夏雨晴已经站在旁边看了许久。

“是不是买多了？”

“地方远，到了再买不方便。”

她弯腰调整袋子，把容易压坏的东西放到上面，又将给妹妹们带的东西单独收好。

叶宇航合上后备厢，拍了拍手。

“走吧，夏向导，这次换你的主场。”

夏雨晴坐进副驾驶，系好安全带。

“山里的路，你得听我的。”

“都听。”

他答得很快。

两千多公里的路，地图能管大半程，

最后那段，地图恐怕也得请教夏老师。

两人没有赶夜路。

一路走走停停，中途在酒店休整了两晚。

叶宇航困了就找地方停车，夏雨晴便替他确认路线，

顺手将下一段要经过的地名抄到纸上。

到了第三天上午，奥迪终于驶入雷鼓县的山路。

车速随之慢下来。

路面窄，弯多，有的地方碎石刚铺过，车轮压上去轻轻颠簸。

叶宇航两手握稳方向盘，遇到沟坎便提前减速。

奥迪跑长途舒服，到了这里，也只能老老实实一点点挪。

夏雨晴的话渐渐少了。

她认出远处一道山梁，又认出岔路旁的老树，指路时会先望一会儿，才轻声提醒。

三年没回来，有些地方变了。

更多地方，却一直停在那里。

山里一个月能挣一两百块已经很不容易，

外面不少地方人均月收入已经到五百上下，

在这片山里过日子，每一笔钱都得精打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