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村只有一部公用电话。
来一次电话,要靠人喊。 叶宇航没有对着窗外随口感叹贫穷,只把车开得更稳些。 车到村头,几个孩子先看见了他们。 最小的那个光着脚,手里捏着半截树枝,站在路边张大了嘴。 另一个年长些的男孩伸手,把他往旁边拽。 “别站路当中!” “我没站中间。” 嘴上顶了一句,小孩还是跟着往路边挪。 奥迪缓缓停下,几张脸便隔着距离朝车里看。 夏雨晴手指压住安全带扣,停了片刻,才解开。 叶宇航侧头看她。 “到了?” 她望着前方,轻轻点头。 还没下车,路边便走来一个挑扁担的老人。 他看见车,先往旁边让,随后眯起眼朝车里张望。 夏雨晴降下车窗。 “三爷爷。” 老人脚步一顿。 他看看她,又看了看车,不确定这声是在叫谁。 夏雨晴往前探了探身。 “我是雨晴。” 扁担在老人肩上微微一晃。 他赶紧卸下来,扶着筐沿,凑近了两步。 “雨晴?” “嗯,我回来了。”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阵,终于认出眉眼间那点熟悉的样子。 “哎哟,是你啊。” 他下意识在衣摆上擦了擦手。 “你这孩子,几年没见……我都不敢认了。” 夏雨晴推门下车,站到他面前。 老人从头看了一眼,又转向旁边刚下车的叶宇航,话到了嘴边,迟迟没问出口。 夏雨晴先拉住叶宇航的手。 “三爷爷,这是我男朋友,叶宇航。” 叶宇航走上前,叫了声三爷爷,掏出软中华递过去。 老人看见烟盒,先摆手。 “我有,我带着呢。” 他说着就去摸口袋,摸出一个揉皱的小纸包。 叶宇航已经抽出一支,递到他手边。 “尝尝我的,路上专门备着的。” 老人接过来,没舍得马上点,先看了眼烟身,又小心夹在指间。 夏雨晴看着地上的筐。 “三爷爷,您跟我们坐车过去吧。” “我这鞋上都是泥。” 老人往后收了收脚。 叶宇航替他拉开后车门。 “不要紧,到了擦一下就行。” 老人仍迟疑,手指捏着衣角,生怕蹭着哪儿。 夏雨晴走过去,轻轻扶住他。 “您坐一回,车又不会嫌人。” 这句话让老人笑了。 老人弯腰坐进去,先摸了摸座椅,腰背却不肯完全靠下。 车门合上,空调的凉风慢慢送过来。 他抬头看了一圈。 “这里头怎么这么凉?” “开着空调。” 夏雨晴从前排回头,给他指了指风口。 老人凑过去感受了一下,嘴角一点点展开。 “外头晒得脑门发烫,这里头还跟换了个地方似的。” 叶宇航调小后排出风,等老人系好安全带,才缓缓起步。 车窗外,几个孩子跟着走了一小段,又跑到前头去喊人。 村里消息传得比车快。 奥迪还没绕过第一个弯,路旁已经有人停下手里的活,朝这边望。 一个端着木盆的女人听说夏雨晴回来了,把盆放到石台上,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 屋檐下的男人探头看车,烟灰落了一截,也没顾上弹。 “谁家的客人?” “夏家大姑娘。” “哪个大姑娘?” 旁边的人伸手推了他一下。 “出去念书那个!” 他再看向车窗,神情便和刚才不同。 村里并非没人见过汽车。 县里来人时,也有桑塔纳走过附近的路。 可像这样一辆车身修长、擦得干净的奥迪,还是头一次开进村子深处。 有人认得车头的标志,低声说了句,比县里那辆车还好。 一位老人只顾着问雨晴是不是放假回来, 另一个人忙着把路边的竹筐挪开。 几个孩子绕着近路跑到前面,想看看车最后停在哪家门口。 三爷爷坐在后排,终于肯往椅背上靠。 有人朝车里看,他便笑着抬一下手。 这一路,他挥手的次数,比平时赶集遇到熟人还多。 夏雨晴望着越来越近的屋舍,手指又慢慢收紧。 前面那条路,她小时候走过无数遍。 离开时天还没亮,妹妹替她推开门,连门轴响一声都怕。 如今日头正高,车从村口一路驶进来,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她。 叶宇航察觉到她的安静,趁车停稳让路时,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 没有问怕不怕。 她转过头,看了他片刻,便将另一只手放到地图上, 把那张早已用不着的纸慢慢合好。 “前面左转。” 叶宇航点头,重新握稳方向盘,驶向村落更深处。 左转之后,路忽然窄了。 一边是菜地,一边是垒着碎石的土坡。 前头还有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,斜斜横在路上。 叶宇航松开油门,让车轮慢慢压过去。 车身轻晃,后排的三爷爷立即扶住座椅。 “这地方去年就说要填,土挑来了两筐,下场雨,又没了。” 夏雨晴指向坡后。 “绕过去就到我家了。” 叶宇航往前看。 几间木屋靠着山脚,底下用石块垫高,外头围着木栅栏。 栅栏门前坐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,正拿树枝拨弄地上的石子。 几个孩子抢先跑上土丘,鞋底带起一串灰。 “小宝!你大姐回来了!” 男孩抬起头,还没起身,屋里先传出一声响。 竹筒烟磕在门框上。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走出来,脸色沉着,约莫五十岁。 后头跟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身上穿着绣边的民族服饰,袖口挽了两道。 “哪个大姐?” 报信的孩子喘着气,往坡下一指。 “雨晴姐,坐小汽车回来的!” 夏德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隔着栅栏和树影,只瞧见一截黑色车顶。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。 “他还晓得回来?” 夏母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。 “先看看再说。” 夏德贵将胳膊抽开,弯腰抄起靠在墙边的木棒。 “出去三年,家里也不要了! 我今天倒要问问,她眼里还有没有爹娘!” 夏德贵提着木棒冲出栅栏门。 坡下,奥迪刚停稳。 夏雨晴推开车门,扶着门沿站起来。 长发拢在肩后,衣服干净合身,腕上的表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