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远处,一名举着黄色小旗的女导游回过头,数了数人,眉头渐渐拧紧。
她招手叫了两声,只有一个抱孩子的男人往回走。 夏雨晴讲完一段,习惯性地偏头去看叶宇航,没看见。 她目光越过人群,才找到那台被他举起来晃了晃的佳能。 她唇角动了一下,随即合上游览图。 “大家先歇一歇吧,天气太热,我也得喝口水。” 有人还想问,她已经歉意地点头,朝外侧走去。 草帽阿姨颇有些意犹未尽。 “这姑娘讲得真好,比喇叭里清楚。” 她丈夫轻轻推了推她的肩。 “走吧,人家正经花钱的,都快让你挤出太和殿了。” 阿姨这才看见叶宇航,笑着冲他摆手。 “借光了啊,小伙子。” 叶宇航也笑。 “您客气,再听下去,我就该收团费了。” 临时凑起的小团体总算散开。 夏雨晴走到他面前,额角已经沁出细汗。 “对不起,我没留意他们越站越近。” 叶宇航从包侧取出她的那瓶益力矿泉水,拧松瓶盖递过去。 “先喝。” 她接过水,连着喝了几口,才把瓶子放低。 这么一路讲下来,她喉咙早就干了。 叶宇航看着她重新拧紧瓶盖。 “讲得挺专业。” “我在外圈都听入神了,差点忘了自己花了钱。” 夏雨晴低头笑了一下。 “我不是专业导游,只是做这份兼职之前,花时间学过。” 她从小包里抽出笔记本,露出写得密密麻麻的一页。 几处地名下方用不同颜色画着线,旁边还夹了张剪下来的小纸条。 “导游课上记一遍,回来查资料。 碰到说法不一样的,得再核对,不能哪个故事热闹就讲哪个。” 叶宇航伸手托住本子的一角。 “这些都是你写的?” “嗯,讲的时候容易忘,先记牢一点。” 纸页边缘已经翻软了。 有一处字被划掉,旁边又补了两行,字迹挤得很小,却仍端端正正。 叶宇航把本子交回她手里。 “难怪别人舍不得走。” 不远处,那名女导游正听游客说话。 其中一位阿姨指向这边,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。 “人家都能讲清楚,你就让我们自己看,早知道我还跟什么团啊?” 女导游抿紧嘴,把小旗换了一只手。 目光扫过来时,多少带了点埋怨。 夏雨晴恰好与她对上视线,赶紧点头致歉, 随后缩了缩脖子,悄悄吐了下舌尖。 叶宇航瞧着她那点小动作,笑意压不下去。 “得罪同行了?” “我又不是故意抢客人。” “所以后面换个办法。” 他往她身边靠近一点。 “贴近些,小声讲。 今天的课程只对我一个人开放。” 夏雨晴捏着水瓶,隔了半拍才应。 “好。” 此后的游览果然安静许多。 太和殿前,她站在叶宇航右侧, 指尖沿着建筑轮廓轻轻比画,说话只够两个人听见。 遇到旅行团的扩音喇叭,她便停住,等人过去。 叶宇航有时没有听清,侧过耳朵。 她只好再凑近一点。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,细碎发丝偶尔碰到他的脖颈。 她往后退,胳膊又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背。 一次还好。 到了第三次,夏雨晴干脆把游览图挡在两人之间。 叶宇航垂眼看了看。 “这是什么?” “图。” “我还以为是楚河汉界。” 她差点笑出声,又赶紧看向殿前。 “你到底听不听?” “听,夏老师继续。” 从中和殿到保和殿,再绕去看绘画和钟表,两人的脚步渐渐慢下来。 叶宇航对朝代沿革未必记得牢,对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细节倒颇有兴趣。 经过金水河附近,他特意回头拍了几只造型不太一样的石狮子。 “这个表情,像刚被人扣了工钱。” 夏雨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。 “石雕的年代、工匠手法不一样,形态也会有差别。 民间还有些传说,不过不能都当史实。” “那就当故事听。” 她便挑简短的说给他听,说到传闻时,会特意添上一句提醒。 到了九龙壁前,她又指给他看一处不起眼的修补。 “那里有一块是木头补的,表面做了颜色处理。 远看不太容易发现。” 叶宇航举起相机,找了好一会儿。 “修房子也讲究能用就行?” “补配的具体缘由,有不同说法。 你回头看照片,会比站在这里更容易分辨。” 她讲完,往旁边退开,给他留出取景的位置。 这次镜头里终于没有草帽。 只有红墙、琉璃,以及画面边缘低头看地图的白裙姑娘。 叶宇航没有提醒她,又按了一次快门。 将近中午,石板地晒得发白。 夏雨晴在图上划过东西六宫,刚想询问,肚子忽然轻轻叫了一声。 她的手指停住。 叶宇航低头看图,当作什么也没听见。 “后面这些留着下次吧。” “你不想看了?” “想,但我现在更想看菜单。” 夏雨晴把图折好。 “那从东边出去,回停车场近些。” 走出东华门时,一阵热风迎面扑来。 叶宇航交了十五元停车费,开门上车,先把空调调大。 夏雨晴坐进副驾驶,将水瓶放好,抬手轻轻揉了揉脚踝。 车子驶出停车场,她原以为他会找家附近的餐馆。 直到贵宾楼出现在前方,才发现路线不对。 “我们回酒店?” “嗯,吃饭,歇一会儿。” 她看了眼膝上的小包,没有立即接话。 一天一百元的向导。 带客人认路、讲景点,都是约定好的工作。 可跟着上楼呢? 奥迪已经在门口停稳,门童快步迎来。 叶宇航把钥匙递过去,回头招呼她,她便先下了车。 冷气从大堂涌出来,吹散了脸上的热意。 到了专属电梯前,她却落后半步。 叶宇航按住开门键。 “雨晴?” 她抬眼。 “我在下面等你也行。” “下午还要继续走,你准备在大堂坐到两点?” “这里挺凉快。” “楼上也凉快,还有午饭。” 他见她仍捏着包带,语气放缓了些。 “客厅很大,你歇你的。 我冲个澡就出来。” 电梯里的服务员垂着眼,没有催促。 夏雨晴站了片刻,终于迈进去。 九楼的数字亮起。 电梯门打开后,她先注意到脚下的地毯。 鞋底落上去,竟像被轻轻托住。 走廊里听不见楼下的喧闹,灯光映在墙面上, 连转角摆着的花都没有一片发蔫。 她跟着叶宇航往前走,目光很快又收回来。 乳白色双开门推开时,她脚步彻底停了。 从门口看进去,客厅宽得不像住人的房间。 红木家具摆在各自的位置,地毯延伸到餐厅,落地窗外能看见刚刚走过的宫城。 她往左看了看,又看向右边。 “这里……都是你的房间?” “暂时是,退房就不算了。” 叶宇航把相机放到桌上。 “两百二十五平方米,一个人住,确实有点浪费。” 夏雨晴没有回答。 她家那几间低矮的屋子,逢雨便要往漏水的地方摆盆。 妹妹睡觉翻个身,都容易碰到旁边人的胳膊。 而这里,客厅与卧室之间,竟然还隔着一段可以慢慢走的距离。 叶宇航替她拿了拖鞋,又指了指沙发。 “随便坐,饮料在冰箱里。” 浴室门关上。 夏雨晴站在原地,过了好一会儿才换鞋。 空调的风轻轻吹过肩头,她被晒得发热的皮肤渐渐凉下来。 她将包放到沙发边,又担心拉链刮坏皮面, 重新拿起来,放到自己腿上。 主卧的门开着。 两米五宽的大床铺得平整, 只看一眼,便让人想起安稳睡到天亮是什么滋味。 “比皇宫还舒服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