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看了一眼窗外。
同样是住人的地方,竟然能差这么远。 十分钟后,叶宇航换好干净衣服出来,头发还带着一点水汽。 夏雨晴仍坐在沙发边缘。 他走过去,按下管家服务按钮。 “饿坏了吧?” “还好。” 话音刚落,她的目光便随着他落到了菜单上。 叶宇航没有拆穿,只把菜单摊开。 牧野很快赶到。 “叶先生,中午需要安排餐饮吗?” “有西餐吧?” “有。牛排、海鲜、汤品和甜点都可以送到房间。” 叶宇航翻了两页,手指停在一行菜名上。 “顶级牛柳配5A高卢鹅肝,这个来一份。” 九百九十八元。 夏雨晴看清旁边的数字,呼吸轻轻停了一拍。 一份菜。 她从早到晚带人走十天,差不多才能换回来。 叶宇航还在往下看。 “北欧海鲜浓汤,地中海甜虾色拉。” “普罗旺斯炭烤鳕鱼伴生煎鹅肝配黑醋栗,也要。” 念到后半句,他自己都觉得舌头有点累。 菜还没吃,名字先绕了半圈。 牧野的笔尖稳稳划过纸面。 “主食方面,是否需要搭配传统翅汤海鲜豆面?” “可以。” 叶宇航把甜点那一页转向夏雨晴。 “你选。” 她看着纸面。 巧克力、鲜果、奶油,每一个词都认识,连在标价旁边,却忽然变得陌生。 她原本只打算坐一会儿,吃顿普通午饭。 现在连拒绝,都不知道从哪道菜开始。 “雨晴?” 叶宇航歪头看她。 她回过神,嘴唇动了动。 “我都可以。” 牧野看了眼她始终未翻动的菜单,适时开口。 “几款甜点都可以做成小份,便于品尝。 需要为二位配齐吗?” “行。” 叶宇航合上菜单。 “刚才那些都按两位的份量准备,甜点也一样。” 牧野记好,又询问是否搭配店内的波尔多红酒。 叶宇航摆手。 “下午还要开车,酒留到晚上再说。” 房门重新合上。 夏雨晴盯着桌角,忽然觉得自己坐得更直了。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。 叶宇航往她这边倾了倾身,压低声音。 “告诉你个秘密。” 她下意识转头,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。 热的气息落到耳边,弄得她耳根微痒。 “我不太懂西餐。” 夏雨晴眨了下眼。 “可你刚才……” “装的。” 他答得坦然。 “专挑贵的点,名字越长越像有本事。” 她愣了一会儿,终于没忍住。 “哪有你这样的。” “有啊,你旁边就坐着一个。” 叶宇航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 “真让我背刀叉用法,我未必背得过你。 吃饭而已,没必要把自己吃成考试。” 夏雨晴把包从腿上移开,放到了身侧。 “你平时也不吃吗?” “我家那边是小地方,正经西餐厅都不好找。” “哪里?” “江淮。” 她想了想。 “徽州省那个江淮市?” “对。橘生淮南则为橘,淮北则为枳,听过吧?” “听过。” “我说橘生江淮,是想让你记地方, 可别写进导游笔记,不然回头老师找我。” 夏雨晴弯着眼睛,伸手将本子往包里按了按。 “我又不是你说什么都信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 他靠回沙发,整个人松松散散。 与刚才拿着菜单点餐时,仿佛少了好几层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。 夏雨晴看了他一眼,终于问出憋了半天的问题。 “你家是做什么的?” “挖矿。” “煤矿?” “嗯,矿二代。” 她从没听过这个说法,轻轻重复了一遍。 “矿二代?” “我爸负责挖,我负责花。” 叶宇航抬手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。 “钱不够了,就告诉他,爸,今天辛苦点,再多挖几车。” 夏雨晴捂住嘴,肩膀轻轻抖起来。 她脑子里居然真冒出一幅画面。 电话这头的人躺在沙发上, 电话那头的人握着铁锹,一边擦汗一边往车上装煤。 笑过之后,她又觉得哪里不对。 “你爸爸不是老板吗?” “老板也得有点责任心。” “你这儿子更该有。” 话出口,她自己先停住,像是没想到会这么自然地顶他一句。 叶宇航却笑得更开。 “说得对,回头我帮他数车。” 她偏过脸,唇角怎么也压不平。 “净会偷懒。” “我交代完了,该你了。” 叶宇航把杯子放下。 “礼尚往来,你不能光审我。” 夏雨晴伸手摸了摸包带。 “我家在山里,离这里很远……” 门铃恰在此时响起。 她后半句话停在唇边。 牧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询问是否方便送餐。 叶宇航看向她,没有追问。 “先吃,故事留着慢慢听。” 餐车一辆接一辆推入。 雪白餐布重新铺平,银色餐具放到手边, 盘中的牛柳切面细嫩,鹅肝覆着浅亮的酱汁。 汤碗揭盖时,热气缓缓升起。 甜虾铺在色拉上,颜色干净鲜亮。 最后送来的小份甜点,像是把橱窗缩小后摆进了餐桌。 夏雨晴跟着坐下,手指在餐巾边缘停了一下,随后熟练地铺到膝上。 叶宇航看见了,挑了挑眉。 等服务团队退出去,他才开口。 “你不是会吗?” “做礼仪兼职,学过餐桌上的基本要求。” “所以今天还是得靠夏老师。” 她轻轻抿唇。 “刀叉不会用,也可以要筷子。” “有道理,规矩不能耽误吃饱。” 夏雨晴切下一小块鹅肝。 她的动作很轻,刀刃沿着细嫩的表面落下,几乎没有费力。 食物入口,温润的香气慢慢散开。 她原本还在想盘子边缘那几滴酱汁有什么用,下一刻,却忘了继续看。 原来吃东西还可以是这样的。 不需要用水送下去,也不必掰成小块,假装自己已经吃得很慢。 眼前的盘子渐渐模糊。 夏雨晴低下头,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到了餐巾上。 一张纸巾递到面前。 叶宇航没问菜是不是不好吃,也没急着说别哭。 她接过来,手指有些不听使唤。 “对不起。” “吃饭不用道歉。” 他的声音很低。 “想说的话,我听。 不想说,咱们就先吃。” 夏雨晴用纸巾按住眼角,过了几秒才抬头。 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?” “不会。” 叶宇航把她手边的汤往近处移了些。 “我第一次有钱的时候,也老想一些以前的事。” 她望着他,等待下文。 他却只是笑了笑。 “所以你需要听众的时候,可以先考虑我。” “至少今天,我不收导游费。” 夏雨晴被最后一句逗得破了功,赶紧低头擦眼睛。 “你怎么什么都能算到账上。” “跟着煤老板长大,耳濡目染。” 她缓缓吸了口气,把用过的纸巾折起来,放在一旁。 “快吃吧,下午还要出去。” “行,听你的。” 话音刚落,叶宇航便对面前的牛柳动了手。 他吃得不算难看,却明显没有拿出参加宴会的架势。 肉切大了,便一口吃掉,汤凉到合适的温度,端起来连喝几口。 夏雨晴看着他,刀叉停了片刻。 “你不怕不好看?” 叶宇航咽下嘴里的食物。 “这里又没有评委。” “我呢?” “你不是向导吗? 临时增加评委工作,要加钱的。” 她把嘴角藏到杯沿后面。 学校那些请她吃饭的人,常常要先说明餐厅多难订, 菜有多贵,再等她露出合适的表情。 叶宇航却埋头和一块鳕鱼较劲, 觉得刀叉不顺手,还真叫人送了双筷子进来。 夏雨晴重新低头,将自己的那份认真吃完。 最后剩下一小块甜点,她本来已经放下叉子,停了停,又拿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