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手指向身后。
“城台上正中的门楼是主体,两边向前伸出雁翅楼,角上有亭。 几处楼亭呼应,看起来像展开的翅膀,所以又常被叫作五凤楼。” 她讲得不快,说到哪一部分,便带着他的目光找到哪一部分。 叶宇航拿相机顺着拍。 “我以前看电视剧,以为午门就是一扇特别大的门。” “很多人都有这个印象。” 夏雨晴把手放下。 “宫城里的门,不只是让人进出。 位置、规格,还有不同的人走哪条通道,都有规矩。” “那皇帝每天回家,手续还挺多。” “皇帝倒不用向别人报备。” 她看了他一眼。 “旁边的人要记清楚。” 叶宇航笑了。 这姑娘比刚见面时放松多了。 沿中轴线继续向前,走到太和门及太和殿一带, 夏雨晴又讲起殿前的日晷和嘉量。 “日晷用来表示时间,嘉量和度量衡有关。” “它们摆在这里,不只是实用器物。 一个象征授时,一个象征统一法度和度量标准,都与皇权的秩序有关。” 叶宇航看着那些器物,调整焦距。 “时间和秤,都得听他的。” 夏雨晴认真想了想。 “你这样理解,倒也很直观。” 身后响起一声轻笑。 两人回头,一位戴草帽的阿姨正站在不远处,手里攥着门票。 见被发现,她也不避讳。 “你讲得清楚,我在旁边听两句,行吧?” 夏雨晴点了点头。 “当然可以。” 阿姨朝后面招手。 “老周,这边。” 她丈夫正研究自己的胶卷相机,闻言慢吞吞走过来。 “咱们导游呢?” “前头呢,跑不了。” 老周看了眼夏雨晴,又瞥见她旁边挂着相机的叶宇航,大致明白了情况。 他没有立刻凑上来,只站在妻子后面听着。 叶宇航本来想继续问,见多了听众,便先抬相机拍建筑。 夏雨晴讲完器物,转头看他,眼里多了一点笑意。 “问你个问题。” “还有随堂测验?” “不难。” 她指了指来时的方向。 “电视剧里经常说,推出午门斩首。 你觉得,真是在午门外执行吗?” 叶宇航放下相机,故意露出思考的样子。 “应该是吧,不然演员跑错地方,刀都白磨了。” 草帽阿姨先笑起来。 夏雨晴抿着唇,摇了摇头。 “这是影视作品常见的演绎,不是准确的史实。” “午门确实举行过重要仪式,也有过廷杖之类的惩罚。 但大家熟悉的那种把犯人押出去斩首,并不是日常就在这里进行。” 老周终于把相机挂回胸前。 “那电视不是一直教错我们了?” “电视剧主要讲故事,有些说法为了顺口和戏剧效果,会沿用下来。” 旁边原本跟着另一位导游走的年轻人,脚步也慢下来。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团里的小旗,又朝这边挪了两步。 同伴扯他袖子。 “走啊。” “等会儿,这儿讲午门呢。” “咱们刚才不是讲过?” “刚才没听清。” 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眉头一挑。 “你那叫没听清?” 年轻人咳了一声,假装整理相机带。 夏雨晴继续讲了两句午门在不同仪式中的用途,声音没有特意拔高。 可围过来的人还是多了。 有人听历史,有人只是被清亮的声音吸引。 一个带孩子的父亲原本想从旁边经过, 听见女儿问日晷是什么,便索性停下来。 孩子仰着头。 “那阴天怎么办?” 夏雨晴低头看她。 “这时候就不能只靠日晷了,还会使用其他计时办法。” “皇帝也会迟到吗?” 周围传来零散的笑声。 孩子父亲抬手想捂女儿的嘴,又被她躲开。 夏雨晴想了想,认真回答。 “皇帝也是人,不过有没有迟到,要看具体记载,不能随便替他说。” 叶宇航差点笑出声。 这回答够谨慎。 不愧是给历史人物留了申辩机会。 另一支旅行团的导游在前面数人,数到一半,发现少了几个。 回头一看,自己的游客正围在这边,听得津津有味。 他举起小旗喊了一声。 “戴蓝帽子的,往这边集合了!” 草帽阿姨没动。 年轻人也没动。 真正戴蓝帽子的那位大叔左右看看, 最后从兜里掏出帽子,往头上一扣,这才慢慢退了出去。 临走前还问。 “姑娘,你们下午讲哪边?” 叶宇航垂下相机。 “我们还没排到下午呢。” 大叔这才注意到他,略一琢磨,笑了。 “哦,你们是单独请的。” 他冲叶宇航点点头,跟着小旗走了。 剩下几个人却没有立刻散。 夏雨晴正要接着讲,目光落到叶宇航身上,微微一顿。 她往他这边靠近半步,压低声音。 “是不是耽误你拍照了?” 叶宇航看看她,又看看那几位不肯走的临时听众。 “拍照倒不耽误。” 他把相机往胸前放稳。 “就是有个问题。” 夏雨晴眨了下眼。 “什么?” “我请的是私人向导。” 他朝旁边越来越像旅行团的人群抬了抬下巴。 “走着走着,怎么还成团长了?” 夏雨晴没忍住,弯起了眼睛。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,方才在银行里那点沉默,终于散得干干净净。 叶宇航抬起相机,本想趁她笑时拍一张。 快门按下的一瞬,一顶草帽从镜头边缘冒了进来。 阿姨正热心地往前指。 “姑娘,那边那个也给我们讲讲呗。” 叶宇航低头看着屏幕。 照片里,夏雨晴只占半边。 另外半边,全是草帽。 他沉默两秒,把照片保留下来。 挺好。 第一次游览故宫,景没拍全,团员倒是记住了。 叶宇航把相机收回胸前,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 “刚才那句话其实是瞎猜的。” 夏雨晴转过头。 “哪一句?” “午门斩首。 我也不懂这段历史,就是觉得,皇帝总不能让人在自家门口天天砍脑袋。” 草帽阿姨听得直点头。 “那倒是,出门瞧见一地血,早饭都吃不下。” 她丈夫把相机盖扣上。 “你又替皇帝操心早饭了。” 夏雨晴等他们说完,才笑着接过话。 “按常理想,确实容易想到这一层。 不过,不能因此说皇宫从来没有过血腥。” “午门有过廷杖,严重时也会打死人。 只是影视剧里那种一句话就把犯人推出午门斩首的场景,不能当成固定制度。” 叶宇航点了点头。 “明白,猜对一半。” “已经不错了。” 她抬手拢住被风吹散的头发,继续解释。 “公开处决犯人,一般有专门的刑场。” 人群后面,一个正在扇风的大叔忽然停住。 “袁崇焕不是在菜市口?” 旁边的年轻人抢着接话。 “我也记得是菜市口,电视剧里演过。” 夏雨晴没有急着反驳,先指了指脚下的游览图。 “这里容易把不同朝代混在一起。 菜市口作为刑场,是大家更熟悉的清代印象。” “同样是帝都,隔了几百年,很多地方的用途已经变了。” 大叔低头想了一会儿,把扇子重新摇起来。 “得,回去得跟我孙子改口。” 草帽阿姨回头看他。 “你还给孩子讲这个?” “他问,我总不能说不知道。” 老周慢悠悠插了一句。 “现在知道了,下回先买张票。” 周围笑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。 叶宇航本来站在夏雨晴旁,听着听着,肩膀便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 他让开半步。 又有人凑近。 等夏雨晴把西市的位置说明白, 他已经退到了外圈,面前横着两顶帽子和一把遮阳伞。 一百元请来的私人向导,硬是听出了站票的感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