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心里一动。赵哥。上家。前世的记忆里,县城放高利贷的赵哥手伸得很长,王麻子不过是条跑腿的狗,上头催得比谁都急。
他装出更慌的样子,两只手在膝盖上使劲搓:王叔,赵哥那边催得紧,我知道,我知道您难做。可您今儿真把我家里东西搬了,这八万也变不出钱来啊。东西搬走了,我妈那点缝纫机的活计也黄了,我爹的厂子更要塌,到时候您找谁要去。
王麻子被他说得一噎。身后小年轻又凑上来,低声说:麻子哥,赵哥下午还打电话催了,说这月利息得先交一部分,不然连您一块收拾。
王麻子脸色一沉。赵哥的催,比眼前这破院子要紧。
陆远趁势往前凑半步,压低声音:不如这样,您给我三天。三天后,连本带利,我一并还清。这三天里,我去筹钱,您别动我家东西,东西一动,我这筹钱的路子就断了。
三天?王麻子嗤笑,你一个高三学生,三天能变出八万?你当我是三岁小孩。
三天后,还是这院子,还是八点,我双手把钱递到您跟前。陆远抬起头,眼神里带出点孤注一掷的狠劲,王叔,我陆远今年十八,话搁这儿。您要是信我,今天就先回,东西别搬。您要是不信,现在就搬,搬走了,这八万您这辈子也别想全拿回去。
这话刺人。王麻子盯他半天。这小子太镇定,镇定得不像个被堵在家门的高三生。可借条在手,不搬东西也不亏什么。
王麻子把借条又掏出来,在上头用笔添了一行小字,日期改到三天后,三天。三天后八点,我要是见不着钱,你这院子里东西,我一样不少全拉走。到时候别怪王叔不讲情面。
记着呢,王叔。三天,八点。
王麻子转身,铁管磕在门框上,当的一声。两个小年轻跟出去,红摩托就在门外,突突突窜上土路,尾灯红了一小团,很快没了。
陆远还坐在竹椅上。里屋门闩响了一声,周秀兰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没散尽的惊怕。
远儿,他们真三天不来?
三天不来。陆远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妈,你睡你的,别操心。锅里菜我端进去,你趁热吃。
院里静下来,月光移过东墙,照在竹椅上。陆远没进屋,坐在那儿把账过了一遍。小风扇九块进,经贸会卖二十五,一台赚十六,五百台就是八千。经贸会就在三月十五,离今儿个还差三天。爹那八万连本带利,这趟能填平。
他走出院门。土路被月光铺了一层白,踩上去有点凉。往城西的方向去。
风从镇东那片荒地吹过来,带着泥腥味。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旧报纸,那片荒地明年要起商贸城,地价翻十倍。可那是明年的事,眼前的债是今晚的。手心里攥着刚才王麻子抖借条时他悄悄记下的数目,八万,利滚利,水分大,三天后要用真金白银去填,不是用怕填的。
走到镇口,两边铺子都关了门,卷帘门一扇挨一扇,在路灯下泛着冷光。镇上的狗远远吠了两声,又睡了。陆远脚步没停,拐上通往城西的马路。
走了一刻钟,远处一抹橘黄,是老百货的灯还亮着。卷帘门拉着半截,里头有个影子在柜台后头晃。陆远想起白天红摩托捎话时自己那一声笑。肥鸡送上门,他当时就这么想的。如今肥鸡就在城西这扇门后头,明早他得伸手去抓。
他贴着卷帘门站了会儿,听见里头黄经理挪凳子的响动。玻璃上蒙着灰,看不清人,只瞧见那道影子把缸子举到嘴边,又放下。陆远把袖子紧了紧,掉头往镇上走。
镇上的路闭着眼都认得。东头是服装厂,西头是粮站,中间槐树底下常年蹲着下棋的老头,这会儿早散了。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,心里把明天的步子排了一遍。先去县城当了收音机,凑足定金,赶在黄经理改主意前把货锁死,然后连夜提货,赶在经贸会前把摊支起来。
风更凉了,呼出的白气在月光里散开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了一步,没进去,靠着墙听里屋周秀兰轻轻的鼾声。那鼾声平平稳稳,和他在办公室里熬债的那些夜不一样。这世,他得让这鼾声一直这么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