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老百货的灯还亮着,橘黄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里漏出来,照着门口一地烟头。陆远等到天蒙蒙亮,才推门进去。门上的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。
里头一股樟脑混着旧纸的味道。货架上摆着搪瓷盆、手电筒、灯泡,落了薄灰。黄经理坐在柜台后头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正拿块绒布擦一只搪瓷缸子。
黄经理从镜片上头瞥他一眼:一早来,买啥?
黄叔,我找您谈买卖。陆远把书包往肩后一甩,走到柜台前,您跟我爹陆建国,早些年不是一个厂里出来的么。
黄经理的手停了。放下缸子,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:陆建国的儿子?这么早跑我这来,借钱?
不借。陆远笑了笑,我来给您送钱。
黄经理嗤了一声,显然不信。他认得陆建国,也认得陆家那点家底,一个高三小子说送钱,跟说瞎话差不多。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眼皮都不抬。
您库房里压着一批深圳串来的小家电,小风扇,旧款的,卖不动,对吧。陆远没绕弯,那批货压了快一年,占了半间库房,工商来查过两次,您正愁怎么脱手。
黄经理的身子一下坐直了。盯着陆远,像头回见这小子:你咋知道?
昨儿路过老百货,听见您在后头跟熟人叹气,说一批深圳风扇压了一年。陆远说。
黄经理乐了:你耳朵倒长。
您那批小风扇,深圳早淘汰的款式,镇上老人嫌丑,年轻人嫌土,堆在库房吃灰。可三天后县里经贸会,人山人海,天一热,小风扇就是抢手货。二十五块一台,闭着眼卖。陆远手撑在柜台上,去年经贸会,光西头小家电摊一天流水就上万。那是有货不愁卖的年头。今年天比往年热得早,镇上人兜里刚领了春收的钱,图的就是个便宜凉快。您这批风扇壳子旧,可风大耐造,二十五摆在摊上,比那几十块的新款实惠,卖得动。
黄经理被他说得一愣。这小子连去年经贸会的流水都清楚,不像是随口编的。
九块进,您库房白占着也是占着,我二十五卖,一台十六,五百台就是八千。您落袋四千五,腾了库房,工商再来也有话说。我赚我的辛苦钱,咱两不亏。陆远把账摊开。
黄经理放下缸子,从柜台底下摸出本账,翻了两页:五百台,九块,四千五。先付三成定金,一千三。余款提货清。经贸会前你来城西自提,我给你留着。少一个子儿,这买卖不作数。
陆远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。九块进,二十五卖,一台赚十六,五百台就是八千,够把王麻子的八万连本带利填平还有剩。他摸了摸口袋,里头就几十块伙食费,离一千三差得远。脸上没露出来,只点头:成。定金我明早就送来。黄叔,您可别把这批货另许了人。
我黄某人说话算话。黄经理把缸子端起来,你爹的面子,加上你这张嘴,我信这一回。定金不到,锁不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