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猫还在枣树底下舔爪子,见他出来,喵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陈七没理它,沿着来路往回走,转过月洞门时,脚步蓦地慢了半拍。
他折进内门书库那间偏房,孙帮工给他指过路,说送完书从这儿穿回去近。偏房角落堆着废纸,一摞一摞压得实实的。陈七蹲下去,手指拨开最上面那层灰。
一张墨迹拓片露出来,正是他那天在藏经阁门口画的账目图。灰袍弟子拓走的那张,被折了两折,压在废纸堆底下,边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。
陈七把拓片重新压回废纸下,起身,似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了出去。
回到藏经阁时,暮色已经沉下来。阿藏的声音从第七层门缝里飘出来,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嫌弃:闻着味儿就知道你回来了。怎么样,见着人了?
陈七没应声,从怀里掏出那张烧焦的碎纸,又摸出案头常备的那张纸条,并排放在桌上。他指腹划过碎纸上半个字的收笔,又点了点纸条上那个字的转折。
同一个人。阿藏的声音低下去,我就说,内门长老里能咳成那样的,只有那一个。你亲眼见了,比我说一百句都准。
陈七点头。他把碎纸重新折好,贴回胸口,指尖碰到那本《青玄杂录》留下的余温,书已经送出去了,可书库里那页借阅记录,他走前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。记录栏里本该写着借阅人名字的那一格,墨迹明显比别处新,似被谁用刀片刮过一层,又拿新墨填了。填上去的字,笔画生硬,和原页的笔迹对不上。
有人不想让人知道谁借过这本书。而这本书,现在正躺在那个咳嗽长老的案头。
阿藏沉默了一会儿,蓦地说:你闻见那股药味了吧。
陈七的手顿住。
和第七层门缝里漏出来的一样。阿藏的语速慢下来,似在斟酌每一个字,你查货,就是查你自己。这话我上回说过,你当时没接。现在你自己闻见了,那股味道,从你踏进这扇门的第一天起,就跟着你。
陈七垂着眼,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旧茧。十年了,他扫了十年地,每天经过第七层门口,那股苦味早就渗透进他骨头里,他以为那是阁楼年久失修的霉味。
原来不是。
窗外,内门方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陈七把那页借阅记录上那个生硬的字,和案头那块绣着半个字、沾了墨的帕子,一起收进记忆里。
碎纸上的字有了主人。可那半个字,还悬在账房与内门之间,似一根没绷紧的线。
阿藏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:睡吧。明天还要去核验资格,周管事可等着你呢。
陈七没动。他盯着窗外内门那盏最亮的灯,蓦地想起那本《青玄杂录》夹着的一页借阅签,他放书时瞥见的,签上露出半个名字,没撕干净,笔画里带着一个他熟悉的顿角。
那半个名字,和碎纸上那个字,出自同一只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