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玄杂录·卷三》薄薄一册,封皮磨得起了毛边,压在陈七怀里,隔着粗布短衫硌着胸口。他沿着内门的青石路往深处走,路两旁的梧桐刚落了叶,脚踩上去沙沙响。
孙帮工说长老居所在内门最里头那进院子,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,好认。陈七没问长老姓什么、叫什么,孙帮工也没提,一个送书的哑巴杂役,问那么多做什么。
拐过第三道月洞门,那棵枣树就立在眼前。枝干虬结,叶子掉了一半,树底下蹲着只黄猫,见人来了也不躲,懒洋洋舔爪子。
院门虚掩着。陈七抬手,指节叩了两下门板。
里头传来一阵咳嗽,闷闷的,似是压在胸腔里很久才挤出来。那声音落在陈七耳朵里,和账房窗外听到的一模一样,沙哑、短促,咳到一半又硬生生压回去,似怕被人听全似的。
进来。
陈七推门进去。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墙根码着几捆干柴,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。正屋门敞着,里头光线暗,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卷书,正抬眼看他。
那是个干瘦的老者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得似刀刻的。他看见陈七,先是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陈七怀里那本书上,又咳了两声。
藏经阁的?
陈七点头,把书双手递过去。老者没接,先盯着他看了两眼,那目光不重,似随便扫过一件不打紧的物件,扫完就收了回去。
放桌上吧。老者低头,又去看手里的书卷。
陈七把《青玄杂录》放在案角。放下去的时候,他余光扫过案面,一张摊开的信纸,墨迹半干,上面写着几行字。最底下那个字,笔画粗重,收笔时往右带了一钩,是个字。
陈七的心跳没动,手也没抖。他垂着眼,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,和怀里那张烧焦碎纸上的半个字比,起笔的顿、横折的角、最后那一钩的斜度,一模一样。同一个人写的,错不了。
你就是那个报名大比的哑巴?老者蓦地开口。
陈七抬眼,点了下头。
老者没再说话,眼神却变了一瞬,不是警惕,更似是在称量什么,似账房先生拨算盘时看一个数字的眼神。那眼神只停了一息,就散开了。
回去吧。老者摆摆手,书送到了,别在内门乱逛。
陈七躬身,退到门口。转身的时候,他蓦地闻到一丝极淡的药味,苦的,带着一股陈旧的涩,从里屋门帘后透出来。那味道他熟悉,第七层门缝漏出来的气息里,就有这么一丝一模一样的苦。
他没停步,跨出院门,顺手带上了门。

